《意林·金故事》2007年4期

 日期:2007-11-27 04时





[节日简介]

父亲节的由来..................................

[父爱之诗]

你的生与死,父亲.........................叶胡达·阿米亥
父亲(节选)...............................海 子
桥(节选)................................刘自立
父亲的宣言................................小 海
忆父...................................宋凌云
七绝·改诗赠父亲.............................毛泽东

[严父之爱]

背后那双眼................................尤 今
从爱到爱的距离..............................墨尘缘
无言的爱.................................苏 童
昼夜无眠的爱...............................尤天晨
情债..................................王者归来
阿什“临别”给女儿的赠言.......................阿瑟·阿什
在女儿婚礼上的讲话............................贾平凹
萝卜缨子汤................................风为裳
美的两端.................................张鸣跃
我与父亲的情结..............................刘晓菲
父亲的收藏................................智 斌

[舐犊之情]

一个父亲的札记..............................周国平
鞋匠和他的儿子..............................曾 颖
再叫我一声兔崽子.............................罗 丹
一段留错言的电话录音...........................马付才
欠父亲一个幸福..............................积雪草
爸,我等着你回家.............................非 鱼
爱着的年华给了谁.............................一 文
爹地的小女儿...............................刘 墉
回家的门铃声...............................张 鹰

[教养之道]

不忍父母为儿奴..............................安 宁
致吾女..................................陈建功
女儿,等我想起来了再告诉你........................李鹏杰
我和父亲的战争..............................杨昊鸥
爸爸错了.................................莱洛德
父亲这一行................................子 敏
半截牙签的暖和..............................蔡 成
向父亲学习做父亲.........................G·高登·里迪
我的蚯蚓朋友...........................阿丽莎·迈伍德
一位现代父亲对儿子的忠告............................
五类父亲影响到子女的前程............................
现代父亲该具备的素质..............................
爱自己事业的父亲.........................利昂·伯斯迪思

[父爱之光]

丑丑的继父亲亲的爹............................雪小禅
你懂得什么叫父亲吗............................方冠晴
最后的尊严...............................山崎章郎
摔碎的心.................................邝 琰
中尉的微笑................................蒋 平
十二星座好爸爸.................................
父爱深处有片海..............................陈振林
温馨(节选)...............................梁晓声
不褪色的迷失...............................赵丽宏
卖冰糖葫芦的父亲.............................阿 木
谁能守候你一生..............................卫宣利
无须证实的父亲..............................大 卫

[逝者之忆]

父子一生爱................................朱 琦
我就要这一个父亲................................
没有父亲的父亲节.............................蔡玉明
父爱唤回浪女柔情................................
电动剃须刀................................佳 正
记忆中的父亲...............................周海婴

[反哺之情]

两代人..................................贾平凹
父子情..................................舒 乙
原谅父亲.................................姚 远
明星眼中的父亲.................................
十二星座老爸的父亲节礼物............................

父亲节的由来


  世界上的第一个父亲节,1910年诞生在美国。
  1909年,住在美国华盛顿州士波肯市的杜德夫人,当她参加完教会举办的母亲节主日礼拜之后,杜德夫人的心里有了很深的感慨,她心里想着:“为什么这个世界没有一个纪念父亲的节日呢?”杜德夫人的母亲在她13岁那年去世,遗留下六名子女;杜德夫人的父亲威廉·斯马特先生,在美国华盛顿州东部的一个乡下农场中,独自一人、父兼母职抚养六名子女长大成人。斯马特先生参加过美国南北战争,功勋卓著,他在妻子过世后立志不再续弦,全心带大六名儿女。
  杜德夫人排行老二,是家里惟一的女孩,女性的细心特质,让她更能体会父亲的辛劳;斯马特先生白天辛劳地工作,晚上回家还要照料家务与每一个孩子的生活。经过几十年的辛劳,儿女们终于长大成人,当子女们盼望能让斯马特先生好好安享晚年之际,斯马特先生却因为经年累月的过度劳累而病倒辞世。
  1909年那年,正好是斯马特先生辞世之年,当杜德夫人参加完教会的母亲节感恩礼拜后,她非凡地想念父亲;直到那时,杜德夫人才明白,她的父亲在养育儿女过程中所付出的爱心与努力,并不亚于任何一个母亲的辛劳。
  杜德夫人将她的感受告诉教会的瑞马士牧师,她希望能有一个非凡的日子,向伟大的斯马特先生致敬,并能以此纪念全天下伟大的父亲。
  瑞马士牧师听了斯马特先生的故事后,深深地为斯马特先生的精神与爱心所感动,他赞许且支持杜德夫人想推动“父亲节”的努力。于是杜德夫人在1910年春天开始推动成立父亲节的运动,不久得到各教会组织的支持;她随即写信向市长与州政府表达自己的想法与提议,在杜德夫人的奔走努力下,士波肯市市长与华盛顿州州长公开表示赞成,于是美国华盛顿州便在1910年6月19日举行了全世界的第一次父亲节聚会。
  1924年,美国总统科立芝支持父亲节成为全美国的节日;1966年,美国总统詹森公布当年6月第三个星期日,也就是斯马特先生的生日月份为美国父亲节;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签署正式文件,将每年的6月第三个主日,定为全美国的父亲节,并成为美国永久性的国定纪念日。在这一天,子女们一早起来,自己动手为父亲做一顿丰盛的早餐,并亲手端到父亲床前。孩子们还要制作一些精美的小礼品送给父亲。与母亲节一样,在父亲节这天,人们也在胸前佩戴特定的花朵。一般来说,佩带红玫瑰表示对健在父亲的爱戴,佩带白玫瑰则表达对故去父亲的悼念。

你的生与死,父亲
叶胡达·阿米亥


  你的生与死,父亲,
  压在我的肩上。
  我的女人正给我们
  带来水。
  
  喝吧,父亲,
  为了那些花朵,那些信念。
  我曾经是你的希望
  如今已不再被寄以希望。
  
  你张开的嘴,父亲,
  在唱歌,可我不曾听见。
  院子里的那棵树是先知
  我也不曾知道。
  
  只有你的脚步,父亲,
  还在我的血里走着。
  曾经你是我的保护人
  如今我是你的守卫者。

父亲(节选)
海 子


  父亲把玉米看成远方的太阳
  父亲是病了
  父亲把太阳看成了玉米
  一棒一棒的背回家 储藏
  
  夜里 父亲把它们当灯
  一遍遍地抚摩亲似孩子
  病了的父亲成了流浪的生意人
  在太阳下等待玉米
  成熟的阳光
  
  玉米成了灯
  照夜里父亲走路的灯
  长满老茧的手抚摩的灯
  那成了指路的北斗星的灯
  
  父亲的眼睛有了白内障
  看玉米成了我看太阳成了我
  看我成了他的影子
  他想抓 抓不到的影子
  
  父亲闭眼 父亲看不到我
  父亲摸索着他的影子
  影子是我 我在爱东北的玉米上
  写诗 玉米长成了父亲

桥(节选)
刘自立


  父亲向我走来
  我也向他走去
  我的朝向确定
  是太阳的光线
  他却走向黑暗
  为了我的光感
  一日擂动如鼓
  他把太阳吸收
  连同水火两星
  在大地和天国
  舞蹈般歌唱着
  好安静的舞台
  我们各司其职
  我们互相穿透
  但是我们不同
  即便孩子成了
  孩子们的父亲
  关于光和黑暗
  仍就天各一方

父亲的宣言
小 海


  看见我的女儿满地爬
  愉快地喊出“爸——爸——爸”
  我多想成为她的弟弟而不是父亲
  我多想在地上爬一圈
  也围着我的脚跟
  我没有成就感,整日里郁郁寡欢
  人前笑脸可掬,人后牙根痒痒
  就让我做只小球吧
  让我的女儿越拍越高
  或者做只小鞋
  穿在她脚上满世界走
  我,一个孤独的男人
  对什么都不信任
  却在尘世留下这惟一的骨肉
  好在你只要吃要喝而不要求灵魂
  那就让我们做无腿的先生和女士
  满世界爬吧
  或者是夜风中感光的物质
  漂在水上、空中……

忆父
宋凌云


吴树燕云断尺书,
迢迢两地恨何如?
梦魂不惮长安远,
几度乘风问起居。

七绝·改诗赠父亲
毛泽东


孩儿立志出乡关,
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生无处不青山。

背后那双眼
尤 今


  那一年,我读中二。
  清楚地记得:当时《南洋商报》有个服务版,每周都拨出一定的版位,让读者免费刊登“征求笔友启事”。
  我是个终日把自己囚禁于文字的女孩——既爱读,也爱写。握在手中的那管笔,仿佛藏了千军万马,老是呼啸着想冲出来;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我却是个木讷口拙而又孤僻离群的人,因此,以笔交友,对于社交生活一片空白的我来说,布满了一种难以反抗的诱惑力。
  一日,鼓起勇气,以“漪佩”为名,拟了一则“征友启事”。
  两周过后的一个早上,才踏出房间,便听到爸爸喊道:“过来。”他指着报上的那则征友启事,问道:“这漪佩,是你吗?”爸爸那张似乎“发霉面包”的脸,使我本能地起了战栗性的惧怕,以细若蚊子的声音应道:“是。”
  接下来那一周,信件惊人地多——不是一封一封地飞来,而是一叠一叠地涌来,信箱几乎都被撑破了。
  爸爸坐在身边,拆信、读信,然后,成堆成堆地用橡皮筋捆起来,表情肃穆地嘱我拿去丢掉。我倔强地忍着眼泪,照他的指示做。信从十多层楼上往垃圾桶扔下去时,发出了闷闷的声音,我明显地感觉到悲哀像一阵黑黑的风,冷冷地擦过我挂了一块铁的心。
  以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这件事一直是我心里很大的一个疙瘩。它连同生命里许多快乐与不快乐的事儿深深地埋葬在我记忆的底层里。
  事隔30年,在接受资深记者黄丽萍小姐的访问时,爸爸忽然提起了这件尘封已久的往事,说:“我怕她误交损友,所以,不让她回信。”
  听到这话,眼前马上浮起一个瘦小的背影。她站在垃圾桶前,把信一捆一捆地往下丢,长长的脸,满满的都是怨;细细的眼,湿湿的都是泪。可是,这女孩,没有想到,她的背后,有一双布满关怀的眼睛,如同照明灯一样,为她照亮前面的道路。
  等意识到背后有这样一双暖和的眼睛时,这女孩,已为人妻、为人母了;而且,她也正以同样的目光,注视着她自己的孩子啊!

从爱到爱的距离
墨尘缘


  10岁
  
  父亲是那种沉默寡言的男人,除非喝了酒。
  她记得,她是从10岁那年开始恨父亲的。那年,父亲喝多了酒,狠狠地打母亲,她和弟弟在一边看着,幼小的心里,细细密密地织满了仇恨,到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父亲在村里,是村委会主任,在普通的老百姓眼里,大大小小也算是个官了。但在她眼里不是,她看过很多书,知道有上一级的领导,知道有比父亲大得多的官。所以,她看不上父亲在村里的举止,别人一点儿小事,他就拿架子,说,啊,这是个原则问题,这是个党性问题。她在日记里写着:我的父亲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村委会主任,我恨他。
  父亲嗜酒,村里人家每每有大事小事,总会喊父亲过去帮忙。这种事情他还是比较热心的。喝酒之后的父亲,经常和村里人坐在一起,红着眼睛猜拳。她看不懂,但有一点她知道,那是一种很令人讨厌的活动。
  父亲也请乡里的大小领导在家里吃饭,母亲便忙里忙外地伺候。她看不惯那些人,隐隐觉得那些人就是来破坏她的生活的,让她写不成作业,看不进去书。
  她想,长大后,自己绝对不会做父亲那样的人。
  所以,幼小的她便学会了顶嘴,学会了伶牙俐齿地还击。久而久之,形成了习惯,每当父亲说是,她便想尽理由说不,说到父亲无言。彼时,他会狠狠地瞪她,说:“看我打你。”她会倔强地抬起头,看他的眼睛,但总是在三四秒钟后败下阵来——父亲的眼神里面,有她看不透的东西,也有一种令人害怕的权威。
  邻居对父亲说:“你这个闺女厉害,从小就这么会讲理。”父亲狠狠地说:“不成材的东西,就会顶嘴。”
  她暗暗听到,更觉难过。她更恨他。
  
  18岁
  
  她在城里的高中上学,每个星期或两个星期回家一次。
  父亲依旧在村里面做着村委会主任,每次回到家,都能看到他陪着下乡的干部喝酒。这种情形,往往让她厌恶地走到一边。她宁愿坐在小屋里想心事,也不愿意看到那屋里的场景和父亲有点儿谄媚的笑脸。
  她更加心疼母亲,这个小女人,从来都是父亲的附庸,不大声说话,言听计从。
  那个时候,她心里隐隐会想到自己的以后,自己绝不会像母亲那样,找一个这样的男人;为了点儿小事,请人吃饭;气不顺的时候,拿自己家里人撒气;在外面,永远是一副好人的模样。
  于是,星期天的时候,她借口学习忙不回家,除非没生活费了,去家里拿一次,但她都是张口向母亲要。对于父亲,她很少说话。父亲也很少为了一件事而说她了。假如母亲不在家,她就找借口出去,到同学家里,避免和父亲单独在一起。
  有时候,父亲到城里来公干,也会到她学校里看看她。他在传达室那里等着,半天的工夫,总是能与传达室的那个看门老头聊得火热。她慢慢从教室出来,走到那里,淡淡说一句:“来了?爹。”
  父亲会回过头来看看她,眼睛里没有亲切,只是平淡地答一句,回过头去继续跟老头聊点儿话尾。完了之后才转过身来对她说:“你妈说让我来看看你,一切都好吧?”
  到底是自己的母亲,母女连心。父亲这次来,恐怕是母亲千叮咛万嘱咐才来的吧。她想起母亲在她每一次回家的时候,都在自家的门口向她来的方向张望,心里一酸,眼睛有些湿。
  “那你好好学习。”父亲的话还是很简单,他心里是没有这个女儿的,她想。看他蹬上车子,然后热情地同老头打招呼,看她一眼,就走了。
  有时,父亲会带点儿钱给她,说是母亲让带给她的,她更感激母亲。她在日记里写道:父亲有点儿虚伪。
  接到录取通知书后,她拿给母亲看,母亲激动得将手擦了又擦,又将通知书拿给父亲看。她注重到父亲脸上的变化,这对于他来说,或许是一个成功的标志,起码值得他拿去炫耀一次。她隐隐觉得,父亲的嘴角有点儿抖,说了句:“真是的。”
  她不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接下来的几天里,父亲将乡亲们聚在一起请吃饭,邻居又说:“你看,你这闺女真是有本事。”她期待父亲能说几句夸她的话,但他只是笑了两声。她有点儿失望。
  走的时候,父亲送她到城里坐车。临上车时,他对她说:“上车别多说话,到地方后马上打电话过来,你娘想你。”
  她狠狠地咬嘴唇,女儿是娘的心头肉,怎么能不想呢?
  
  27岁
  
  大学毕业后,她留在了省城,在一家小公司上班。男朋友是另一个城市的,大学同学。
  她结婚时,父亲坚持要男方从家里娶亲,她有点儿生气。男朋友家里并非权贵,还要找车,还要跑近二百公里的路程,她试着与父亲商量,却一点儿商量的余地也没有。父亲是保守的,相信一贯的传统,女儿家,就要从家里出嫁。
  她说不通父亲,只好与男友商议,男方家里倒也爽快,男友说:“只不过是多花些钱罢了。”
  成亲那天,她一早就听到父亲起床,接待乡亲们。她一个人躲在屋里,有村里以前的小姐妹进来,笑着同她闹,喜气很快就在小房间里漫开来。等到她上车的时候,却看不到父亲,母亲将她送上了车,她哭得泪人一样。上了车,她静静地问坐在车上的弟弟:“咱爹呢?”
  弟弟的回答让她吃了一惊,他说:“咱爹去屋后了,我看他抹着眼泪走的。”
  她心里一酸,父亲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掉过泪。
  按乡里的规矩,新娘子上了车,是不准再下车的。她觉得难过,却没下车。出村的时候,远远的,她看到屋后,父亲蹲在那里,身形很单薄,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似乎在擦泪。她的心里有些疼,但很快,车子远行,将那个背影落得远了。
  新婚的日子很快乐。回家的日子究竟是少数。每一次往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总是母亲。有时,母亲将电话给父亲,说:“孩子的电话,你也接一下。”
  父亲接过电话,两边往往都会有一两秒钟的沉默,这种沉默是尴尬的。父亲总会说那两句:“工作还好吧?生活还好吗?”她在这边说:“好。”听着父亲越来越苍老的声音,她往往会觉得心酸。
  闲下来的时候,她在日记里写道:父亲老了,我长大了。还记得自己曾经恨过他,只是每一次看到他又多了白发的时候,便忍不住想,哪一根是由于思念这个不在身边的女儿而变白的呢?
  
  32岁
  
  弟弟也上了大学,家里的田也少了。秋后,父亲打电话,说要到城里来,看看她和小外孙。
  丈夫出差去了,她一个人在家。本来说好是上午的车,可是到了中午,父亲还没来。她将孩子放到邻居家,去车站接父亲。刚走到车站,听说一辆出租车撞倒了一个乡下人。她猛地惊呆了,拼命地向出事地点跑过去,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来,哭喊着跑到那里,见围了一群人,她不顾一切地挤进人群。出租车前坐着一个乡下人,正在那里同司机讨价还价。
  见她哭着挤进来,那司机和乡下人都怔住了。她哭着哭着,便笑了起来。众人都看她笑话,说:“这个女人怎么了?”她顾不得,挤出人群,正好看到了一边的父亲。
  “爹,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她擦了擦脸上的泪说。
  父亲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举一举手里的礼品说:“转了一上午,想不起来买什么礼品,也不知道小外孙喜欢不喜欢。”看着父亲手里大大小小的许多包,她又笑了,说:“爹,你还用买什么礼物?”心里酸酸的,看父亲有点拘谨地笑着,她忍不住想哭着抱抱他。
  走到街上,阳光从身后照过来。什么时候起,父亲的腰也变得佝偻起来了?父亲小心地躲着身边的车,眼睛却看着她,嘴里说:“小心,你看你,走路怎么不看车呢?”她说:“城里人不怕车,就像乡下人不怕狗一样。”
  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在瞬间拧成了绳。
  父亲看到小外孙,也像个孩子一样,将小外孙抱在怀里亲了又亲,说:“姥爷最疼你,只疼你一个。”眼睛里的疼爱,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她有些愣怔,往事如粉尘一样散开来:记得在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将她抱在怀里,说疼她,用带胡子的下巴扎她的脸……她觉得心酸,想起以往的种种,想起母亲对她唠叨说父亲半夜起床,说是做的梦不好,非要母亲打电话给她,他自己总不好意思打过来。母亲对她说:“你爹想你,但总是要推到我身上。”
  泪当时就落下来了,她借口预备饭,跑到厨房去。在那里淘着米,眼泪却不住地流下来。晚上,她在日记里写:从爱到爱的距离,是忽然间的发现,是自己的父亲,还是那从不说出口的关怀。

无言的爱
苏 童


  关于父爱,人们的发言一向是节制而平和的。母爱的伟大使我们忽略了父爱的存在和意义,但是对于许多人来说,父爱一直以特有的沉静的方式影响着他们。父爱怪就怪在这里,它是羞于表达的,疏于张扬的,却巍峨持重,所以有聪明人说:父爱如山。
  前不久在去上海的旅途上带了一本消遣性的杂志乱翻,不经意间翻到了一篇并非消遣的文章,是一个美国人记叙他眼中的父爱的。容我转述这个关于父爱的故事,虽说是一个美国人的父亲,但那个美国父亲多少年如一日为儿子榨橙汁的细节首先让我想到我的父亲。我父亲则是几十年如一日地早起,为儿女熬粥,直到儿女一个个离开家庭。我一直在对比中读这篇文章,作者说他每次喝光父亲榨的橙汁后必然拥抱一下父亲,对父亲说一声我爱你,然后才出门。那个美国父亲则接受儿子的拥抱和爱,什么也不说。拥抱在西方的父子关系中是一门必备课,我从来就没拥抱过我的父亲,但我小时候天天第一眼看见父亲时必然会例行公事地叫一声:爸爸。到我长大了一些,觉得天天这么叫有点烦人,心想不叫你你还是我爸爸,有时就企图蒙混过去。但我父亲采取的方式是走到我面前,用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只好老老实实一如既往地叫:爸爸!希奇的是那美国儿子与我一样,他说他有一天也厌烦了这种例行公事的拥抱,喝了父亲的橙汁想径直溜出去,那个美国父亲就把儿子挡在门前了,说:你今天忘了什么吧?这时候我仍然在对比,我想换了我就顺势说,谢谢你提醒我,然后拥抱一下了事。但美国的儿子究竟与中国的儿子是不同的,他想得太多要得也太多,贸贸然提出了一个非常强硬的问题,说:爸爸,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爱我?这个美国儿子逼着他父亲说那三个字,然后文章最让我感动的细节就出现了:那个父亲难以发出那个耳熟能详的声音,当他终于对儿子说出我爱你时,竟然难以自持,哭了出来!
  我读到这儿差点也哭了出来,我仍然在对比我所感受的父爱。我想我永远不会逼着我父亲说我爱你,我与那个美国儿子惟一不同的是,知道就行了。父爱假如不用语言,那就让我们永远沐浴在这种无言的爱中吧。

昼夜无眠的爱
尤天晨


  父亲最近总是萎靡不振,大白天躺在床上鼾声如雷,新买的房子如音箱一般把他的声音“扩”得气壮山河,很是影响我的睡眠——我是一名昼伏夜“出”的自由撰稿人,并且患有神经衰弱的职业病。我提出要带父亲去医院看看,他这个年龄嗜睡,没准就是老年痴呆症的前兆。父亲不肯,说他没病。再三动员失败后,我有点恼火地说,那您能不能不打鼾,我多少天没睡过安生觉了!一言既出,顿觉野蛮和“忤逆”,我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跟父亲说话?父亲的脸在那一刻像遭了寒霜的柿子,红得即将崩溃,但他终于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我睡到下午4点才醒来,难得如此“一气呵成”。忽然想起父亲的鼾声,推开他的房门,原来他不在。不定到哪儿玩麻将去了,我一直鼓励他出去多交朋友。看来,虽然我的话冲撞了父亲,但他还是理解我的,这就对了。父亲在农村穷了一辈子,我把他接到城里来和我一起生活,没让他为柴米油盐操过一点心。为买房子,我欠了一屁股债。这不都得靠我拼死拼活写文章挣稿费慢慢还吗?我还不到30岁,头发就开始“落英缤纷”,这都是用脑过度、睡眠不足造成的。我轻易吗?作为儿子,我惟一的要求就是让他给我一个安静的白天,养精蓄锐。我觉得这并不过分。
  父亲天天按时回来给我做饭,吃完后让我好好睡,就又出去了。有一天,我随口问父亲,最近在干啥呢?父亲一愣,支吾着说:没,没干啥。我忽然发现父亲的皮肤比原先白了,人却瘦了许多。我夹些肉放进父亲的碗里,让他注重加强营养。父亲说,他是“贴骨膘”,身体棒着呢。
  转眼到了年底。我应邀为一个朋友所领导的厂子写专访,对方请我吃晚饭。由于该厂离我的住处较远,他们用车来接我。饭毕,他们又送我一套“三枪”内衣,并让我随他们到四周的浴室洗澡。雾气缭绕的浴池边,一个擦背工正在一肥硕的躯体上刚柔并济地运作。与雪域高原般的浴客相比,擦背工更像一只瘦弱的虾米。就在他结束了所有程序,转过身来随那名浴客去更衣室领取报酬时,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爸爸!”我失声叫了出来,惊得所有浴客把目光投向我们父子,包括我的朋友。父亲的脸被热气蒸得浮肿而失真,他红着脸嗫嚅道,原想跑远点儿,不会让你碰见丢你的脸,哪料到这么巧……
  朋友惊奇地问,这真是你的父亲吗?
  我说是。我回答得那样响亮,因为我没有一刻比现在更理解父亲,感激父亲,敬重父亲并抱愧于父亲。我明白了父亲为何在白天睡觉了,他与我一样昼伏夜出。可我深夜沉迷写作,竟从未留意父亲的房间里没有鼾声!
  我随父亲来到更衣室。父亲从那个浴客手里接过3块钱,喜滋滋地告诉我,这里是闹市区,浴室整夜开放,生意很好,他已攒了一千多块了,“我想帮你早点把房债还上”。
  在一旁递毛巾的老大爷对我说,你就是小尤啊?你爸为让你写好文章睡好觉,白天就在这些客座上躺一躺,唉,都是为儿为女哟……我心情沉重地回到浴池。父亲不放心地追了进来。父亲问,孩子,想啥呢?我说,我想,让我为您擦一次背……话未说完,就已鼻酸眼热,湿湿的液体借着水蒸气的掩护蒙上了眼睛。
  “好吧,咱爷俩互相擦擦。你小时候经常帮我擦背呢。”
  父亲以享受的表情躺了下来。我的双手朝圣般拂过父亲条条隆起的胸骨,如同走过一道道爱的山冈。

情债
王者归来


  我从不在别人面前主动提起他。在我心里,一直觉得有一个懦弱无能的父亲并不是一件让人自豪的事情。
  很小的时候, 我和他之间曾经有过一段非常快乐的日子。那时候,他总是早出晚归,天天忙忙碌碌,见不到踪影,每晚都在我睡下之后才会回来。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像和他约好了一样,很默契地跑到客厅的柜子里,伸出胖胖的小手掏啊掏。有时掏出来一盒巧克力,有时掏出的是一包饼干或是几根被压得皱巴巴的香蕉。天天我都像寻宝一样从柜子里面掏出各种各样我喜欢吃的东西,然后双手捧在胸前,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有时他会站在一旁,斜靠在门框上抽烟,默默地望着我。有时他也会走过来,轻轻地把我嘴边的食物残渣擦去,然后抱着我到外面去洗手。
  他只是工厂里一个普通的工人,沉默寡言,喜欢喝两口小酒,过着不咸不淡的日子。有时候,他会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在公路上遛弯,见到熟人之后就扯着嗓子告诉人家:这是我儿子!
  他终究不是闲得住的人,在我4岁那年,他在工作之余做起了自己的小生意。而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是否有经商的才能,短短几年的时间就把家里的积蓄全都赔了进去,不仅如此,他还欠下了不少的债务。从那时开始,我童年的噩梦便开始了,我和他之间也渐渐地筑起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那时候,几乎天天夜里他和母亲都会爆发出激烈的争吵、申斥、怒喝,夹杂着母亲的哭泣声,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紧紧缠绕着我。我经常躲在被子里,假装酣睡,却整夜整夜提心吊胆地竖起耳朵听他们争吵。那时候,债主天天上门讨债简直成了家常便饭。从那时开始,我再也没有去客厅的柜子里掏过东西,也再没有叫过他爸爸。
  在学校里我很少说话,我也很懂事地不向他们要这要那,贫穷而耻辱的痕迹深深地烙在了我的生命里。同学们的任何活动我都不愿意参加,也没钱参加,别人跟着父母四处游玩的时候,我已经学会用谎言和债主进行周旋了。从那时起我就觉得他欠我的,而且欠了我很多。
  他又回到工厂里一心一意地上班了。我高中毕业那年,他终于还清了自己的债务。可家里却被他折腾得一分钱也没有了,所有的亲戚也被他不停地借钱吓得躲得远远的。我自然也没机会继续上学了,当他告诉我要送我去修车铺当学徒的时候,母亲哭着捶打他,骂他没用,他挥手打了母亲一巴掌,两个人厮打了起来。我重重地关上门,红着双眼走了出去。我知道他又欠了我一次。
  修车铺的活又苦又累,满屋子汽油柴油的味道让人恶心得直想吐,惟一的好处就是可以睡在铺子里,不用回家面对他。我当了学徒不久,他所在的工厂开始大量裁员,他也下了岗。下岗之后的他整日躲在屋子里喝酒睡觉,母亲也懒得骂他,偶然回家的时候,只能听见母亲近似绝望的叹息声。
  我终于再也忍受不了修车铺又脏又累的活了,开始想方设法地改变自己的生活。渐渐的,我开始和社会上的一群混混混到了一起。我们开始四处偷电缆、汽车零件,卖成现金之后再胡乱挥霍出去。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没过多久,我们几个便因为盗窃被抓到了拘留所里。
  不仅要交罚款,而且还要找人取保。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凑齐的罚款,只是默默地跟他走出了拘留所。刚走出拘留所的大门,他猛地转过身,扬起手狠狠地打了我一耳光。“你有什么权利打我,你尽到了什么义务?这些年你管我什么了?我上学借了多少次学费你知道吗?我遭了多少白眼儿你知道吗?我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我大声吼道。他再次抡起来的拳头僵在半空里,狠狠地瞪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我也恶狠狠地瞪着他,手指的关节在咯咯作响。
  对视良久,他忽然长叹一声,转身走开了,留下一路凄冷的背影……
  从那之后,他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开始四处寻找工作。没有合适的工作,打短工他也干,只要是赚钱他就干。我在家里躺了没几天,修车铺的老板就派人来叫我回去。我知道一定是他低三下四地跟人家求情了,想起他那唯唯诺诺的样子我就觉得厌恶。为了离开这个家,我连想都没想就马上回到了修车铺。走过了弯路之后,我很珍惜这次机会,开始尽心尽力,踏踏实实地干起活来。老板也渐渐喜欢上了我,不久之后就把我调到了他另一个更大的修车铺里。
  工作越来越忙,我也很少回家了。其实,和艰苦的工作相比,我更不愿意面对他。偶然通过母亲知道他干得也不太顺手,有时候还会受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几年之后,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我开了自己的汽车修理铺,生意还不错,日子也越来越有起色。他也老了,不能像年轻时那样对着我们大吼大叫了。我们之间也不像以前那样僵持着了,偶然也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他似乎不记得当年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不快了,可我却一刻也没有忘记,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不久之后,我有了女朋友,而且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开始商量着买房。他拿出了全部的积蓄,并且主动提出要去给我排号买房。母亲劝他,上了年纪就不要去了,他却执意要去。我没说话,因为在心里,我一直觉得他是欠着我的,这一切就权当他给我还债了。
  他整整排了一夜的队才买到了房号。母亲说从那晚开始,他就患上了风湿,天天都疼得龇牙咧嘴的。他却笑着说没事没事,这哪里是什么风湿,不过是上了年纪不中用罢了。说着,他紧张地看着我,我漠然地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尴尬,等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两个月后,我和未婚妻在酒店举行了订婚仪式。他那天酒喝得很多,也很失态,话很多,多得让人有些厌烦。我只好开着车送他和母亲回去。
  没想到回到家之后,他吐得更厉害了,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我转身要走,母亲喊住了我。“给你爸倒杯水去!”我刚想找托辞,忽然发现母亲脸色很不好看,冷冷地瞪着我,我只好生生把话咽了下去,转身到厨房里倒了一杯开水走了进来。
  当我走进卧室的时候,他正挣扎着坐起来,从腰里拿出一个油腻腻的塑料袋递给母亲。他醉眼矇眬地看了看窗外,异常神秘地对母亲说道:“快,快把孩子叫醒,我给他带、带好吃的回来了!”我的脑海里轰的一声全乱了,端着水杯呆呆地站在门外。母亲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转身站起来恰好看见了我,我呆呆地望着她,竟不知说什么好。“你爸喝糊涂了,他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呢。”母亲拎着油腻腻的袋子,坐了下来,一边轻轻摩挲着他苍老的面庞,一边说了起来。“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小时候他只要去吃点儿好东西,就会偷偷给你带回来,你吃的时候,他自己就躲在外面看,一边看还一边傻笑。”说着,母亲转过头来看着我,继续说道:“你出生那年,为了能让你喝上进口奶粉,他放假的时候就在采石场给人扛石头,一百多斤重的大石头啊,一不小心就能把自己砸坏了。那些日子我就这么提心吊胆地为他担心。你爸这人又懒又馋,可他为了你什么苦都吃过。你想吃好的,他下班之后就到家具厂去给人打工,满手都磨出了血泡。为了能让你将来上个好学校,你4岁那年,他硬着头皮去做生意。还有那次你被拘留之后,他是跪着求修车铺的老板的,他这辈子除了父母只跪过这一次……”母亲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我的双眼慢慢蓄满了泪水。母亲叹息着走了出去,我连忙转过身,努力压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脸,胸口莫名地牵痛着。他额头上的伤疤是那次为了救落水的我留下的吧,他扑下水的时候没人知道他根本不会水;他的腿上有一片烫伤,那是为了替我挡跌落的热水壶留下的吧;他脸上的皱纹爬满了额角,他老了,我却平平安安地长大了。忽然之间,我觉得胸口一酸,泪水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我轻轻给他盖上被子,静静走了出去。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以为他是欠着我的,他没能给我幸福的生活,没能给我金钱,没能给我地位,甚至没能给我完成学业的机会。可今天我才忽然发现,我们之间的确有着千丝万缕的债务,不过,不是他欠我的,而是我欠他的。他给了我生命,给了我暖和,甚至为了我可以牺牲自己的尊严,而他从来不向我邀功。也许在他眼里,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可这一切却是我一生还不完的情债。不过,我很庆幸自己欠下如此大的一笔债务,起码这证实了在这世界上,有人如此的爱着我。
  从现在开始,我要还债,还他一生的债。

阿什“临别”给女儿的赠言
阿瑟·阿什


  一代网球明星阿瑟·阿什因输血而受到病毒感染,离开了他的亲人、朋友、球迷,然而人们不会忘记他是如何呼吁抑制艾滋病的。下面是阿什临死前给7岁的女儿卡米拉留下的一封信:
  亲爱的卡米拉: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早已不能与你交谈了。我对你来说已成了回忆。我希望我写的这封信能使你的回忆永不消逝。我盼望我能成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
  你我都期望能长相守,但我们不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我们必须对生命中无法避免的事做好预备,大多数人都拒绝变化,即使这种变化会带来好结果。但是当你适应了所有变化后,你就有了良好的开端。卡米拉,有些东西是永恒的。例如家庭,家庭像是又深又粗的树根,它支撑着树干,使树能抗风寒、抵雨雪。你卡米拉就是这棵树上的一片叶子,你是Afro家族在美国的第10代,你无论何时都不应忘记自己在大树上的位置。
  你可能暂时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尤其是当我对你谈起种族歧视的问题时。假如我能借给你什么,那就是一个没有沉重负担的生命,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你必须自己学会做到这点,这样你就不至于遗失快乐和财产。可能将来某天你会组建自己的家庭,它会丰富你的生活,给你带来快乐,你将知道,大树又在生长了。
  婚姻可能是你生命中将做的第二个重大抉择。而最重大的抉择将是你决定是否要个孩子。当今世界,有近一半的婚姻以离婚告终,这也意味着你必须极其慎重地选择你的丈夫。父母双全的家庭对孩子的成长是极为有益的,假如你像当今许多女性那样有一个非婚生的孩子,这将令我万分遗憾。
  我祝愿你能最终找到一个能给你带来幸福的伴侣,祝福你有一个美满的婚姻,就像你妈和我那样。现在的夫妇往往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就闹离婚。在我和你妈结婚的那个晚上,我们的一位老朋友给了我们一点忠告,其中一条即是:婚姻中最重要的是能相互给予,这需要勇气,但它是通往幸福之门的钥匙。不能相互给予的夫妇是不能维系长久婚姻的。你还必须学会如何在这个社会中生存,做到感觉良好。当我满世界跑,进行巡回比赛时,我发现,与不同类型的人保持亲密的友谊不仅是可能的,而且还能极大地丰富你的生活阅历,简而言之,与人交往价值不菲。不要限制自己,也不要答应别人限制你,我希望你有勇气与多种人相处并建立友谊。尽管种族歧视至今阴魂不散,但以我打网球赚来的钱,你的物质生活肯定会比世界上99%的孩子好很多。你要好好支配钱,但不要让钱支配你。
  卡米拉,要注重你的身体。你母亲天天锻炼一个钟点,我也鼓励她这么做,我希望你将来至少把握两项体育运动。体育运动的迷人之处在于它会在某些时刻给你慰藉和快乐,通过体育你会更了解自己,了解你的情感和性格,并锻炼你的坚强毅力,学会如何从失败走向胜利。在你成人的道路上,你将会首先尝试成人的事,诸如驾车、喝酒、熬夜、吸毒和性。作为你的父亲,我非凡担心的是酒、性和毒品。那些被酒、毒品毁掉前程的人我看得太多。在我们这个家庭,嗜酒者不少,他们为此痛苦了一辈子。性乃上帝的礼物,在性方面不要太过于轻率,不要被人诱惑,遭人抛弃、遗忘,像许多伤悲的女人那样。
  卡米拉,我的人生很匆忙,你将来也会发现人生匆匆。当今世界新技术新信息层出不穷,你常会感到时间不够用。要抓紧时间,充分利用时间,但不要将自己置于时间的控制之下,总之要保持生命的平衡。
  别生我的气,尤其在你需要我而我却无法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最爱陪伴你了。当我不在人世的时候,不要悲哀。我将始终爱着你,你给了我许多快乐,我却不能给你再多的爱。
  卡米拉,当你在读这些文字的时候,或许我正在看你呢!我在对你笑,并将一直鼓励你。

在女儿婚礼上的讲话
贾平凹


  我二十七岁有了女儿,多少个艰辛和忙乱的日子里,总盼望着孩子长大,她就是长不大,但忽然间她长大了,有了漂亮、有了健康、有了知识,今天又做了幸福的新娘!我的前半生,写下了百十余部作品,而让我最暖和的也最牵肠挂肚和最有压力的作品就是贾浅。她诞生于爱,成长于爱中,是我的调皮,是我的贴心小棉袄,也是我的朋友。我没有男孩,一直把她当男孩看,贾氏家族也一直把她当做希望之花。我是从困苦境域里一步步走过来的,我发誓不让我的孩子像我过去那样的贫穷和坎坷,但要在“长安居大不易”,我要求她自强不息,又必须善良、宽容。二十多年里,我或许对她粗暴呵斥,或许对她无为而治,贾浅无疑是做到了这一点。当年我的父亲为我而欣慰过,今天,贾浅也让我有了做父亲的欣慰。因此,我祝福我的孩子,也感谢我的孩子。
  女大当嫁,这几年里,随着孩子的年龄增长,我和她的母亲对孩子越发感情复杂,一方面是她将要离开我们,一方面是迎接她的又是怎样的一个未来?我们祈祷着她能受到爱神的光顾,觅寻到她的意中人,获得她应该有的幸福。终于,在今天,她寻到了,也是我们把她交给了一个优秀的俊朗的贾少龙!我们两家大人都是从乡下来到城里,虽然一个原籍在陕北,一个原籍在陕南,偏偏都姓贾,这就是神的旨意,是天定的良缘。两个孩子生活在富裕的年代,但他们没有染上浮华习气,成长于社会变型时期,他们依然纯真清明,他们是阳光的、进步的青年,他们的结合,以后的日子会快乐、灿烂!在这庄重而热烈的婚礼上,作为父母,我们向两个孩子说三句话。第一句,是一副对联: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读书耕田。做对国家有用的人,做对家庭有责任的人。好读书能受用一生,认真工作就一辈子有饭吃。第二句话,仍是一句老话:“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做普通人,干正经事,可以爱小零钱,但必须有大胸怀。第三句话,还是老话:“心系一处。”在往后的岁月里,要创造、培养、磨合、建设、维护、完善你们自己的婚姻。今天,我万分感激着爱神的来临,它在天空星界,江河大地,也在这大厅里,我祈求着它永远地关照着两个孩子!我也万分感激着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婚礼的各行各业的亲戚朋友,在十几年、几十年的岁月中,你们曾经关注、支持、帮助过我的写作、身体和生活,你们是我最尊重和铭记的人,我也希望你们在以后的岁月里关照、爱护、提携两个孩子,我拜托大家,向大家鞠躬!

萝卜缨子汤
风为裳


  我跟杨炎结婚八年,没见过公公。开始我以为杨炎是怕我嫌弃那个家,不肯带我回去。于是我积极表态:选了你,就做好了接受你的父母的预备。无论他们是穷是富,是老是病。杨炎握着我的手,含情脉脉,却不说话。
  有一次,我甚至买好了三张去他家的车票,兴冲冲地摆到他面前,说:“冲儿都5岁了,也该见见爷爷奶奶了。”却不想杨炎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把车票撕得粉碎。杨炎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冲儿没有爷爷,我也没有爹。”回手,他把一个杯子摔到了地上。我从没见过他生那么大的气。
  我沉默着把收拾好的包打开,把给公公婆婆买的礼物扔进了垃圾箱。那个晚上,我睡在了冲儿的床上。
  杨炎从农村出来,我知道他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每逢过年过节,他都要买很多东西寄回家里。每次打电话,他都说:娘,来城里住些日子吧!娘去了哥哥姐姐家,他总心急火燎地奔过去。看得出他想家,却从不提回家的事。杨炎也从来不提爹。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
  第二天是周末,杨炎把冲儿送到姥姥家。他回来接过我手里正洗的衣服,第一次跟我说起我从未见过面的公公。
  杨炎是家里的老三,他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上了大学。这我是知道的。从前我总说:咱爹咱娘真的很伟大。农民家庭供出三个大学生,那得受什么样的煎熬啊!那时,杨炎总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不接我的话。
  杨炎上初三那年,姐姐继哥哥考上大学后,也考上了本省最好的师范学校。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全家人都在侍弄那二分烤烟地,阳光明晃晃的,把家里人的心情都晒得焦躁。姐姐带着哭腔说:我不去了,我去深圳打工,供小炎上学。
  爹重重地把手里的锄头摔在地上:“不上学,也轮不到你!”
  他抬起头,说:“姐,我16了,我不念了。”母亲在一边抹眼泪。
  哥哥蹲在地边,有气无力地说:“我再找两份家教,咱们挺挺。我毕业就好了。”
  家里东凑西凑还是没凑够姐姐的学费。爹抬腿出去。回来时,手里攥着一把崭新的票子。他把马上就可以卖好价钱的烤烟地贱卖给了村里的会计。娘说:“就这点地都卖了,咱往后吃啥喝啥?”爹说:“实在不行,就让老疙瘩下来。”或者爹只是那样一说,杨炎却记在了心里。尽管他说了不念书的话,但这话从爹的嘴里说出来。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姐姐上学走了。爹出去帮人家烤烟叶。爹的手艺好,忙得不可开交。杨炎却因为爹的那句话,学习上松懈下来,反正早晚都是辍学的命,玩命学又怎么样?很快,他便跟一帮社会上的孩子混到了一起。
  直到有一天,他跟那些所谓的“朋友”去水库玩了一天回到家时,看到爹铁青着脸站在门口等他。
  见了他,爹上来就给了他一巴掌:“既然你不愿意上学。那好,从明天起你就别上了,跟你舅去工地上做小工!”
  他瞪着爹,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他喊:“凭什么让他俩上学,不让我上?”
  爹说:“因为你是老疙瘩,没别的理由。”他梗起脖子,说:“不让我上学,我就不活了。”杨炎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整整饿了自己5天,娘无奈地找来了村里的叔叔伯伯。爹说:“想上学可以,打欠条吧,你花我的每一分钱,你都给我写上字据,将来你挣钱了,都还给我。我和你娘不能养了儿子,最后还谁都指望不上。”他坐起来,抖着手写好字据。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放心,我一分一厘也不会欠你的。”
  那晚,他跑到村东头的小河边哭了一夜。爹一定不是亲的,否则,怎么会如此对他?人家的老儿子,不都是心头肉吗?
  他上学后,很少回家。可是爹却总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叫他回家帮他干活。烤烟要上架,他一个人干不过来,要杨炎回家帮忙。麦子黄了,不及时收割会掉粒,还要杨炎回家抢收。杨炎咬着牙,拼命地干活,他想考上大学就好了。离开这个家,也就算逃离苦海了。
  那次割豆子,杨炎一镰刀下去,割伤了腿。娘给他抹药时,他问:“娘,我是你们要来的吧?”
  娘叹了口气,说:“别怪你爹,他也是被逼得没法儿了,他怕你们都走了,孤得慌。”
  他看了看正在院子里侍弄那半垄萝卜的爹,说:“人家的父母砸锅卖铁都供孩子上学,哪像他。一天只知道钱钱钱。他一天到晚净干那没用的。”
  爹每年都要在院子里种半垄萝卜,也许是土质不好,萝卜全都很小很小,几乎不能吃,全家人只能喝味道很难闻的萝卜缨子汤。
  娘还当好东西一样,把萝卜缨子晒干,给他泡水喝。想想他就有气。上高中时,哥哥毕业上班了,姐姐的生活费也可以自理了。按理说家里的条件好了很多,爹应该对他松一点了。
  可是,每次他回家拿生活费、资料费,爹都郑重其事地掏出那张欠条,让他把钱数记在后面,签上名字、日期。每次写这些时,他都会咬紧牙关,然后把对爹的感情踩在脚底下。
  那年临近高考,家里的麦子又黄了。爹捎信给他,让他回来割麦子。他终于没忍住,回家跟爹大吵一架:“你就不能割,干啥偏指着我呀?”
  爹狠狠地磕掉烟袋里的烟灰,不紧不慢地说:“养儿防老,我不靠你靠谁?”他没黑夜没白天地割了三天麦子,麦子割完,他头也不回地回了学校。
  那年高考,他考了全乡最高分。他给哥哥姐姐写了封信,信里说,他不指望爹能供他上大学,希望他们可以借他一点钱,这些钱将来他都会还。信里面写得很决绝。那时,他的眼里只有前程,亲情于他,不过是娘的一滴滴眼泪,一点用处也没有。
  上大学走的那天,他噙着泪离家,甚至没跟爹打声招呼。他已经很多年没叫他爹了。在他眼里,爹更像是一个债主,有了他一笔笔债压着,杨炎才能使劲地往外走。杨炎吸了一口烟说,我能有今天,也算拜他所赐!
  走到村口,杨炎回头看家里低矮的土房,一不小心看到站在门口的爹,他手搭凉棚向他离家的方向望。杨炎转过头,心变得很硬很硬。杨炎说:“小云,第一次去你家,你爸给我剥橘子,跟我下象棋,和颜悦色地说话,我回来就哭了一场。这样的父亲才是父亲啊。”说完,他的眼睛又湿了。
  我不知道那位未曾谋面的公公为何会以这样无情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儿子,难道贫穷把亲情都磨光了吗?
  杨炎从一本旧书里找出一张皱皱的纸,我看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好些账,下面写着杨炎的名字。杨炎说:“还清了这张纸,我就不欠他什么了。”
  我看得出杨炎不快乐,他对冲儿极其溺爱,他不接受别人说冲儿一点点不好,就连我管冲儿,他都会跟我翻脸。我知道杨炎的心里有个结。
  跟单位请好假,我对杨炎说要出差几天,然后去了杨炎的老家。打听着找到杨炎家,尽管有了心理预备还是吃了一惊。家里三个在城里工作的儿女,都寄钱回来,怎么他们还住着村里最破的土坯房?看来杨炎说的公公爱钱如命果然不假。
  院子里还有半垄杨炎说的萝卜地。每年婆婆还是会寄些晒干的萝卜缨给我。嘱咐我泡水给杨炎喝。我嫌那味道太难闻,总是偷偷扔掉。婆婆出来倒泔水,看到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我和杨炎结婚时,婆婆去过。
  把我让进屋,昏暗的光线里,我看到佝偻在炕上的老人。他挣扎着起来。婆婆说:“这是小云,杨炎家的。”公公哦了一声,用手划拉了一下炕,说:“走累了吧?快坐。”
  他没有想像中那般凶神恶煞,感觉他只是个慈爱的乡下老头。我说:“爹,你咋了?”婆婆刚要说,公公便给她递了个眼色,说:“没啥,人老了,零件都不好使了。”婆婆抹了抹眼睛,开始给我张罗饭。
  帮她做饭的当儿,婆婆问起杨炎和冲儿。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公公,他装作若无其事,可我知道他听得很仔细。
  跟婆婆出去抱柴,我说:“杨炎还在记恨爹呢!”
  婆婆的泪汹涌而出。她说:“都说父子是前世的冤家,这话一点不假。你爹那个脾气死犟,杨炎更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其实。最疼小炎的还是你爹。你看这半垄萝卜,你爹年年种,就
  是家里再难的时候,也没把它种成别的。就是因为杨炎内虚,有个老中医说萝卜缨泡水能补气,你爹就记下了。年年都是他把萝卜缨晒好了,寄给你们。然后让我打电话,还不让我说是他弄的……”
  “那为什么爹那时那样对杨炎呢?”
  婆婆叹了口气。
  “那时候杨炎在外面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你爹若不用激将法,怕是那学他就真的不念了。每次找他回来干活,都是你爹想他,又不明说,谁知那孩子犟,两个人就一直顶着牛……”
  “你爹的身体不行了,动哪哪疼,可是他不让我跟孩子说,他说,他们好比啥都强,想到他们仨,我就哪都不疼了。他说什么也不肯看病,小炎给的那些钱,他都攒着,说留给冲儿上大学……”
  
  我的眼睛模糊了。父爱是口深井,儿子那浅浅的桶,怎么能量出井的深度呢?
  婆婆说:“他天天晚上梦里都喊儿女的名字,醒了,就说些他们小时候的事。他说,孩子小时候多好,穷是穷点,可都在身边,叽叽喳喳的,想清静一会儿都不行……”
  我站在村口给杨炎打手机。我告诉他:父亲的爱像右手,它只知道默默地给予,却从不需要左手说谢谢……

美的两端
张鸣跃


  她三岁上没了娘,是爹把她一手养大的。
  她很美,也很爱美,但家里穷,爹极力宠她还是常让她撅着嘴。有一天,爹采了朵漂亮的山花插在她的头上,看着她笑,她拔掉花扔在地上就跑了。爹的眼泪她没看见,爹知道一朵花抵不了商店那件她爱上了的花衣裳。
  爹很憨厚,她可以随意任性。上中学时她一星期才回一次家,爹想她了,去看了她一次,她大闹了一场,爹从此不敢走近那所学校。爹太丑,她是校花。
  她考上了美术学院。三年,她回了一次家。三年,爹在黄土里给她刨出了几万元,都是让人到邮局给她寄去的,爹是文盲。
  她越来越美。但毕业后,她这朵漂亮的花却一直没结出果来,没画出像样的画,从公职转到了个体,恋爱三次结婚,又离了,七年过去,花也谢了。
  爹还是爹。
  她回家看爹了。多年不上家乡的山了,她想上山玩。爹就带她上山,爹一路兴奋得像个小孩子,而她一直闷闷不乐。爹就像她小时候一样给她讲故事说笑话,极力逗她笑。她笑不起来。
  “爹!我还美吗?”
  “当然美!我女儿是最美的!”
  “可是……”
  爹采了最美的山花,笑笑地往她头上插。
  这时,她忽然抓住了爹的手,让爹别动。爹就不动。
  她在看爹的手:巨大如莆,坚硬如铁,18个骨节肿大如锤,手心积茧万重,手背暴筋血裂!这双手捧着一朵漂亮的山花,红白相间鲜嫩得让人心疼的鲜花!
  她泪如雨下!
  爹慌了:“女儿你……”
  “爹!你等着!”
  爹就一直等着,捧着那朵花。
  她跑回家,拿了画笔画架跑回原地,画了起来。
  爹明白了,憨笑了。
  她在画爹的手和那朵花。
  不久,她的这张画获了大奖。
  一直画不出好画的她,一连举办了几次画展,非常成功,一下子出名了。她不停地画,就画手和花,各种各样的手,各种各样的花,她的又一幅获奖画,题为“富贵与贫穷”:爹的手捧着一朵牡丹。
  她成了名画家,并在洛阳画院任院长一职。她把爹接进了城,常搀扶着爹一起走进各种大场面,一脸的自豪。她天天都在画,就让爹坐在她的身边,不时去看看爹的手。
  她那张成名画叫做:美的两端!

我与父亲的情结
刘晓菲


  父亲是什么时候戴上老花镜的呢?
  我不知道。
  但看着他一天天地变老,
  看着自已在他的呵护中一天天地长大,
  我心里酸溜溜的,
  总觉得是我偷走了父亲的生命,
  却从来没为他做过点什么。
  从电梯间到家门口的走廊是很长的。我把书包放到地上,轻轻敲着门,没有人应声。我于是取出了钥匙。
  屋里是漆黑的一片,父母一定是出去了。我忽然觉得很累,似乎这一天来在学校积蓄的疲惫一瞬间爆发了似的。回想起父亲为我开门又替我把书包拿进屋里的情景,才发现原来一人在家是如此的冷清,不由得有一点伤感。但是我并没有在意,究竟十六七岁的年纪是敏感的,最近的情绪又是格外的低落。
  冰箱上照例是贴着父亲留下的便条,大致是交代了他与母亲的去向和为我预备的晚餐,他甚至还提醒我不要忘记吃个苹果。我不禁暗笑:“又不是小孩子了,何必这样放心不下呢。”其实这样的纸条已经在我的抽屉里积了厚厚的一沓。但信是经常有的,而且写给我的占了多数。开始是母亲一字一句地念,后来我上学认了字,就是自己读。每每开头总是这样写着:“菲菲,真是抱歉,迎接你的又是一张纸条……”父亲的口气似乎始终未曾改变过:在他的眼里,我是永远不可能长大的孩子。
  我打开水龙头,想要洗去这一天蒙在脸上的灰尘,随手就拿起了那瓶“Clean Clcar”,才发现已经快用光了。记得一日父亲告诉我进入青春期以后要注重清洁皮肤,不然会起很多粉刺,搞不好还要留疤。他说着就魔术般的变出了这瓶“泡沫洁面乳”,说是从广告上看到的,又听人说很是有效,所以买回来让我试试。虽然那时我的脸上一个痘痘也没有,却还是坚持着用到今天。只因为父亲的细心让我很感动:这连母亲也还没有考虑到的问题,他竟然想到了。
  奇妙的药水使皮肤与精神一同清爽起来,我走进厨房,一边寻思着明天托父亲再买一瓶同样的来用。
  桌子上摆着的全部是我爱吃的菜肴,一尝便知是父亲的手艺——父亲做菜总是很好吃的,很合我的口味。饭菜的分量虽然不多,荤素却搭配得极好,大约是怕我营养不良,弄出什么病来。母亲说在我小的时候,父亲把生白菜包在纱布里,挤出汁水来喂我,并自认为那是极好的东西。可惜我总是很不合作,说什么也一口不喝。后来父亲自己一尝,就全部倒掉了。他对母亲说那实在是难以下咽,得想办法改进一下味道。
  父亲啊,为了我的成长,您真是煞费苦心了。
  我把饭从厨房端到客厅,在不经意间看到了挂在墙上的照片—— 一幅幅记录着我的成长历程的图画。起初的人物大都是我和母亲,缺少了父亲的身影。我于是又想起过去来。
  我的童年,似乎是长长的没有父亲的岁月。5岁的时候父亲去了深圳,再后来又去了美国,两三年不与我们见面是很平常的事情,很长一段时间,父亲的信几乎就成了我精神的原动力。他多半是讲一些身边发生的故事,告诉我许多做人的道理。说也希奇,那些平淡的写在纸上的东西,竟然比母亲的苦口婆心更加奏效。在每封信的末尾,父亲都会这样写着:“菲菲,记住爸爸永远在想念你,永远永远都爱你。”读到此处,泪水总会扑簌扑簌落下来,我总会在心里喃喃着:“爸爸,我也想你。”一年级的下学期,我把一封连自己都看不太懂的掺杂了许多拼音的信寄给父亲,他回信时说他兴奋得一夜未睡。从此,给父亲写信成了我最大的乐趣,直到11岁。
  在我11岁那年,父亲终于回家了。于是以后的照片里,再也不缺少他那很是英俊的笑脸。
  放下筷子,我又一次认认真真地端详起照片上父亲的笑,的确是很好看的。
  母亲经常会洋洋自得地“警告”父亲,说我长大了一定和她更亲近一些,一来我自小便是母亲一手带大的,二来我们都是女人。每到这时,父亲总是看似漫不经心却又十分急切地来一句:“凭我们父女的感情,不会吧?”他也会同时用眼睛瞟我一下,似乎想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我呢,只是笑。其实父亲是大可不必担心的,距离非但没有磨灭我们之间的亲情,反倒使我愈加珍惜大家在一起的时光。我对父亲的眷恋甚至比对母亲的还要强烈许多。我们常把母亲一个人丢下出去散步,踩着树叶“沙沙”的旋律,拽着风的裙角。月亮就搭在我们的背上,照亮了熟悉的小路,也勾勒出两个长长的影子。我和父亲之间是没有秘密的。我告诉他我的理想,与他分享成功的喜悦与失败的苦痛;他告诉我这四十几年一路走来的经验和教训,连带着每个或喜或悲的故事,指给我一条为荆棘所遮掩的通往胜利的捷径。一旦走得远了,我就会找不到方向,父亲总是一边笑我是路盲,一边一步步帮我分清东南西北。可以肯定地说,假如没有了父亲这个指南针,我一定找不到回家的路。
  我走到窗边。夜已经很浓了,正是万家灯火的时候。几盏荧火摇曳在风中,那条曾走过千百个往返的小路还隐约可见。伴着每一个脚步所踏出的回声,我的影子一点点延长,从最初不及父亲的三分之一长到他的腰间,终于又长到了他的肩膀。我忽然想起再过几天自己就要17岁了,而父亲,也已有五十上下的年纪了。
  秋风萧瑟的时候,父亲说他真的老了,如若不戴上老花镜,看书读报总是模模糊糊的。我于是又想起那日我们一起打羽毛球时父亲大汗淋漓的样子,才感到这一切真是来得好快好快,就像是昨晚的月亮眨眼间化成了今天的太阳,无声无息。父亲是什么时候戴上老花镜的呢?我不知道。但看着他一天天地变老,看着自己在他的呵护中一天天地长大,我心里酸溜溜的,总觉得是我偷走了父亲的生命,却从来没为他做过点什么。虽然父亲说我的降生已经给他和这个家庭带来了数不尽的欢乐,我却还是认为自己欠了父亲一笔债。
  像是被风吹进了沙子,我的眼睛里忽然有一种涩涩的潮湿。
  走廊里传来一阵声响,我屏住了呼吸——不是父亲的脚步。不知是沉重还是轻松,我的心好矛盾。我渴望父亲的归来,渴望他像往常一样地坐在我的身边,微笑着这样问道:“今天学校里又发生什么新鲜事了?”但我又觉得这种谈话是那么的乏味和无聊。究竟是两代人啊,隔着30年的不可逾越的时间。我们所谓的“新鲜事”,父亲怎么会感爱好呢?所以即便他这样问了,我也不过是东拉西扯地说上一通。更何况类似上面的问题,父亲也是好久没问了。随着功课的日渐繁忙,我们几乎不再有什么时间来交流,甚至在餐桌上也变得沉闷起来。虽然我原先很喜欢和父亲边吃边聊,可现在,一个人坐在打开的电视前面吃饭,已然成了习惯。
  难道说母亲的预言就要实现了?
  没有任何清楚的原因,我还是能感觉到与父亲之间的隔膜在暗自生长。我开始喜欢把心事留给自己,不再愿与父亲分享。他似乎也不再像以前一样理解我,虽然依旧爱同我散步,依旧是暖和地笑。究竟是谁在变化呢?是我,还是父亲?还是我们都在变化着?
  或许这是在每一对父女之间都会发生的事情吧。
  我熄了灯躺在床上,思考着,琢磨着……
  “吱——”的一声,门开了。黑暗中,我听见父亲一边朝我的卧室走来,一边轻声地问母亲:“孩子是不是睡了?”脚步越来越近,我闭上了眼睛。凭着两只耳朵,我知道父亲已经站在了我的床边。我甚至听出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大约是刚进家门的缘故吧。停留了约摸一两分钟的时间,父亲便微笑着离开了——虽然我没有亲眼见到他的表情,但我敢断言一定是这样。
  父亲走后,我悄然睁开了眼睛。
  这是北方极平常的深秋的夜。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白霜一样的,与几年前的月光丝毫没有差别。
  我知道:父亲是永远爱我的,就如我永远爱他一样。

父亲的收藏
智 斌


  作家茨威格喜欢收藏名人的手稿,他有过许多非常珍贵的藏品。他的墙上挂着布莱克的一幅素描和歌德一首诗的手迹,他的柜中放着巴赫、海顿、肖邦的乐谱,他甚至收存了莫扎特11岁时的一件手稿。诸如此类的珍品太多了,这些东西假如留到现在,几乎是价值连城。可惜的是,它们在茨威格自杀后全部散失了,有些可能永远从世间消失了。
  我是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这则轶事的。读完后我唏嘘不已。太可惜了,我说。然后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去,问已退了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父亲,这么多年,您收藏了什么?
  父亲一愣。过了片刻,父亲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没有,父亲说,我没收藏什么。我听了后,顿时狐疑起来,我知道父亲有一只木箱子,平时总是锁着的,里面到底装着什么,谁也说不清楚。这么一想,我忍不住一阵窃喜,莫非父亲真的收藏着什么值钱的好东西?
  “您别逗了,”我笑了起来,“您那木箱子里是不是有几件明清时代的官瓷?”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摇头。要不,就是徐悲鸿的奔马图、郑板桥的难得糊涂。父亲仍然摇头。我急了,再不济,也有几块黄金白银或者祖传的玉镯什么的吧?
  父亲依然不慌不忙地看他的报纸,脸上呈现着暖和的笑。那笑此刻在我的眼里却开始变得有些神秘。我想父亲肯定藏着什么传世珍宝,他只是不肯拿出来让我们分享罢了。我的好奇心越发大了起来。
  “我只想看看,不会要您的东西的。”我对父亲说。
  过了一会儿,父亲放下手头的报纸,问,你真要看么?我一个劲地点头。父亲走到自己的卧室,搬出了那只箱子,把它打开,然后开始一件件地拿出来。
  父亲的藏品大致如下:
  三个儿女从小学时代开始的成绩报告书,三好学生奖状,参加各种竞赛的获奖证书。一本破旧的新华字典,扉页上有某某学校三等奖字样,年代久远了,字迹模糊看不清楚。好几份我和小弟的检查书。一大扎一大扎我们姐弟三个写给父母的信件,还有几封非凡的信,是姐姐谈恋爱时她男朋友写过来的,不知怎么被父亲收着了。然后就是几本剪贴簿,翻开来一看,是姐姐和我发在报刊上的涂鸦之作。
  父亲颇吃力地弯着腰,一边收拾着,一边说,你看么,没有什么值钱的呀。我没有回答父亲的话,有那么一会儿,我愣在那里。的确,和茨威格的藏品比较起来,父亲的收藏没有一件是珍品,但我知道,在父亲眼里,它们却是无价之宝。就在那一刻,忽然的,我忍不住想流泪,人们常说父爱如山,今天我才真正感觉到它的沉重的分量。

一个父亲的札记
周国平


  平凡的神秘
  
  我曾经无数次地思考神秘,但神秘始终在我之外,不可捉摸。自从妈妈怀了你,像完成一个庄重的使命,耐心地孕育着你,肚子一天天骄傲地变大,我觉得神秘就在我的眼前。
  你诞生了,世界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一个有你存在的世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我觉得我已经置身于神秘之中。
  诚然,街上天天走着许多大肚子的孕妇,医院里天天产下许多婴儿。孕育和诞生实在平凡之极。
  然而,我要说,人能参与的神秘本来就平凡。
  我还要说,人不能参与的神秘纯粹是虚构。创造生命,就是参与神秘。
  
  摇篮和家园
  
  出生后第7天,你和妈妈离开医院,回到了家里。我们终于“团圆”了。
  说你“回”到家里,似不确切,因为你是第一次来这个家。
  不对。应该说,你来了,我们才第一次有了这个家。
  孩子是使家成其为家的根据。没有孩子,家至多是一场有点儿过分认真的爱情游戏。有了孩子,家才有了自身的实质和事业。
  男人是天地间的流浪汉,他寻找家园,找到了女人。可是,对于家园,女人有更正确的理解。她知道,接纳了一个流浪汉,还远远不等于建立了一个家园。于是,她着手编织一只摇篮——摇篮才是家园的起点和中心。
  屋里有摇篮,摇篮里有婴儿,心里多么踏实。
  
  盼望生女
  
  我盼望生个女儿——
  因为生命是女人给我的礼物,我愿把它奉还给女人;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溺爱的父亲,我怕把儿子宠娇,却不怕把女儿宠娇;
  因为儿子只能分担我的孤独;
  女儿不但分担而且抚慰我的孤独;
  因为上帝和我都苛求男儿而宽待女儿,浑小子令我们头疼,傻妞却使我们欢颜;
  因为诗人和女性订有永久的盟约。
  
  最自得的作品
  
  你的摇篮放在爸爸的书房里,你成了这间大屋子的主人。从此爸爸不读书,只读你。
  你是爸爸妈妈合写的一本奇妙的书。在你问世前,无论爸爸妈妈怎么想象,也想象不出你的模样。现在你展现在我们面前,那么完美,仿佛不能改动一个字。
  我整天坐在摇篮边,怔怔地看你,百看不厌。你的小脸蛋白白净净的,透着一股灵气。有时候片刻之间,你的脸上会闪过千百种表情:微笑、沉思、横眉蔑视、皱眉厌烦、眼睛变成月牙形的娇媚……不过,多数时候,你出奇的舒适,那时你最美。入睡时,你的两条小胳膊平举在脑袋两侧,脸上的神态安详得近乎佛相。醒时,你静静地睁着一双乌黑澄澈的大眼睛,久久注视空间中某处,不知在想什么。那目光自信而超然,真令人感到神秘。
  看你这么可爱,我经常忍不住要抱起你来,和你说话。那时候,你会盯着我看,眼中闪现两朵仿佛会意的小火花,嘴角微微一动似乎在应答。
  你是爸爸最自得的作品,我读你读得入迷。
  
  你、我、世界
  
  你改变了我看世界的角度。
  我独往独来,超然物外。假如世界堕落了,我就唾弃它。如今,为了你有一个干净的住所,哪怕世界是奥吉亚斯的牛圈,我也甘愿坚守其中,承担起清扫它的苦役。
  我旋生旋灭,看破红尘。我死后世界向何处去,与我何干?如今,你纵然也不能延续我死后的生存,却是我留在世上的一线扯不断的牵挂。有一根纽带比我的生命更久长,维系着我和我死后的世界,那就是我对你的祝福。
  有了你,世界和我更加息息相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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