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翼与冰鳍系列之金缕衣
日期:2007-11-27 09时
回想起来,小时候我们老是缠着祖父讲些悲恋的传说:织女也好、赫映姬也好、
莎贡达罗也好,在这些故事里,天女总愿为人间的男子放弃一切。对于那义无反顾的
天上之爱,我和小我一个月的堂弟冰鳍虽然似懂非懂,但天人们的姿影却异常鲜明的
存在于我们那童稚的脑海中——因为祖父的描述是那么逼真,甚至连那无缝天衣上飘
扬的斑斓花纹都清楚得仿佛触手可及。传说固然美好,不过也有它糟糕的地方——很
长一段时间之内,冰鳍的梦想都是碰到一位天人的新娘,这令祖母十分恼火,严厉禁
止祖父再向我们灌输这种无稽之谈。
虽然多年以后的今天,祖父早已过世,这些故事也像泛黄的绘卷一样褪去了鲜艳
的色彩,可那来自天界的明媚姿容依然会忽然间闪过我最昏暗的记忆底层,就像眼前
熏笼里点燃香料的小小火苗,让这样的念头,如同氤氲的香气一样摇摇曳曳的浮现出
来——究竟哪里不同呢,天上之爱和人间之爱……
“真不敢相信,为什么火翼连这样的小事也做不好!你以为是在点蚊香还是在着
炉子啊?”冰鳍这个挑剔的家伙,连一点小事也会抱怨个没完——不就是我在帮忙准
备中秋团聚时想到往事走了神,熏笼里的火头太旺,燎到了祖母挂在衣架上的旗袍吗?
秋日午后的房间,没来由的一片昏暗,只有冰鳍的动作格外的清楚——他扯下那
件玉虫色的旗袍紧皱眉头翻来覆去的看:后摆上燎的小洞本来不算很明显,因为玉虫
色是蓝与紫混合的那种幽深颜色,在不同光线下还会透出黯淡的绿影;可因为薄而细
致布料上用金线织了繁复的丛菊图案,火烫斑正好落在花蕊上,反而格外刺眼。我这
才感到不妙——这块料子是上好的吴绫,祖母特地请绫罗户老当家织的,一直放着没
舍得用,因为这次中秋我和冰鳍的外祖母两家都会过来,才专门请了人裁了,没想到
还没出新就被我弄成这样……
可是……为什么这么暗呢?那绫子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不透明的浓稠感,织金的
、盘金的菊纹却异样的鲜亮起来,像一张透出荧光的蛛网,挂了熏笼暗火的网眼之间
,映着冰鳍那张苍白的脸……
不不……那不是熏笼里暗红的火星,而是一根像是由薄薄月光凝成的蛛丝,缀满
细碎的露珠,斜挂在冰鳍的肩上,蜿蜒着没入他胸口……
我伸手去摘掉那根蛛丝,可是指尖还没触到细线,那清冽的光线就忽然间暗淡下
去,玉虫底色上丛菊纹的幻象顿时烟消云散,黑暗像墨汁兜头浇下,我只觉得一下子
被人抛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巨大染缸里……
视觉被剥夺的同时,其他感官马上敏锐起来,听觉只是徒劳无功的捕捉到了耳中
寂寥空阔的回响;一缕甜甜腻腻的气息却殷勤的在鼻端缭绕着,眼前朦胧浮现出像剪
碎的白绫一样的花影——包围着湿润的鹅黄蕊芯的柔嫩花瓣,轻轻一掐就会留下水痕
,但叶子却像匕首一般嚣张的戟指着——那是白凤仙,黑暗中幽微弥漫的是白凤仙香
气!
为什么会有这种香?我放在熏笼里的,明明只是普通的茉莉香啊;因为会惹虫,
庭院里也根本没种这种植物!难道……难道这里不是我家!
慌乱中我呼唤着冰鳍的名字努力站起身来,却因为撞到了头,脚下一滑跌坐在地
——这黑暗的空间似乎非常狭小,墙或天花板连同地面都像是由同一种材料构成的,
并不坚硬,但也决不柔软,那种触感像最细密的丝织物层层叠压,有着不可想象的韧
性与厚度。
“有点糟糕啊……”冰鳍没有太多情绪波动的声音在黑暗的彼端响起,语尾很快
就被和黑暗一样酽稠的寂静吞没了,不久那单薄的声音又努力扎破沉默这块厚布的表
面,“火翼,你还弄得清楚吗——这是哪里,我们怎么会在这儿的,究竟发生了什么
?”
冰鳍的疑问正是我的疑问啊!在这幽暗封闭的空间里,白凤仙的香气隐约飘荡着
,我用力的拧着额头,回想刚刚浮现在脑海中的状况:“似乎是旗袍……那件玉虫色
的旗袍……被我燎破了……”
“既然这样,我们应该赶在家里人发现之前补好它才行……”冰鳍推论着,可一
片黑暗中,谁也不知道我们身边究竟有没有那件可以作为证据的衣物,但这话还是有
几分道理的:被不可知外力击碎的记忆点滴,因为这线索,又开始明明灭灭——
“火翼你连这也弄不好,将来会找不到婆家的!”按下熏笼里火苗,冰鳍一边愤
愤地叠着旗袍,一边牙尖嘴利的讽刺我。
“这种小洞只要到街上找个缝穷师傅就能解决,犯得着说这种话?你不觉得自己
身为男生有点太婆婆妈妈了吗?”我毫不客气的反驳回去,“我只要找个不用熏笼的
人家就可以了,可是某些人的问题不是更难办吗——某些人心目中理想的女性可是织
女或者赫映姬啊!”
见我翻这种陈年旧帐,冰鳍脸色马上变了,他也不应这话头,只是冷笑两声别过
脸:“很好,你就去随便找个缝穷的吧!这么细的活,看他做得来做不来!”
我费力的俯拾着记忆的碎片:“似乎你说缝穷师傅那里不行……”冰鳍依然坚持
这个意见:“那当然,这活儿缝穷的做不来。可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又是哪里?”
“是……”我费力想着,却看见眼前空寂的黑暗中,一道金丝像光洁皮肤上的血
痕一样,细细的沁出来,慢慢连成一线,不断的增加着亮度,最终再一次黑沉沉的画
布上勾勒出冰鳍肩颈的轮廓……
柔软地搭在那消瘦的肩头,缓缓地顺着单薄的胸口流淌下去,然后忽然褪去了鲜
明感,仿佛被遮挡住一样,从斜斜的屏障下散射出朦胧的柔光——
“是金线!”我脱口而出,一下子伸出手去,虽然这道光在我的触碰下再次失去
了踪影,但我已经从冰鳍的领口中,扯出了那奇妙的光源——没错,是金线!冰鳍的
衣服里放着一团线,线头一直缠绕到他肩上!
“金线……”黑暗中冰鳍发出了迷惑的声音,“什么金线?”
我慢慢摊开手心,暴露在空气中的线团又隐约的亮起来,这线团并不大,但丝线
的长度却绝不会短,因为金线的质地要比一般的高档品还要均匀细密很多,颜色也格
外澄明周正,即使是外行人的我也看得出这不是一般街面上出售的东西:“就是这团
线,它自己会发光啊!难道你刚刚一直没看见吗?”
沉默表示了肯定的答案——冰鳍看不见!他看不见而我却可以看见,是因为从我
们那位古怪的祖父那里,冰鳍遗传到的是倾听彼岸之声的耳朵,而我则遗传到了注视
不应当属于这个世界之物的眼睛!
看来……又碰到麻烦的状况了!千头万绪就像这团线一样纠结着,我不由得着急
起来:“我们到底哪儿来这团线的啊?”
冰鳍微微沉吟了一下,忽然发出了恼怒的咋舌声:“难不成是那个人,我撞到的
那个人留下的?那家伙慌慌张张的,当时迎面碰上躲都没法躲,我只能闭上眼等着他
撞,可是完全没有冲击感,我还以为他避过去了……”
我马上回忆了起来:“是那个人!我没看真,只记得你走得快,先到门口就碰上
他了……”
“你说在那里碰到的?”冰鳍忽然大声打断我的话。我不解的重复着:“门口啊
……”
门口!什么门口?怎样的门口?谁家的门口?
金线团像小小的烛火,在幽暗密闭的空间里静静吐出微弱的光线,借着这微光,
我抬头看着冰鳍思考的侧脸,和他一起努力的回想着那个人的样子,可就像隔着雾霭
般,那张脸意外的模糊……
眼看就要抓住了,那个人的容颜却又倏忽溜走,为什么始终静不下心来?因为…
…某种炽烈而甜蜜的气息,一直像呵痒的手指,恶作剧的干扰着我们。
“未免香得过分了吧……这白凤仙……”我忍不住自言自语。
“是的,白凤仙!”忽然想到什么的冰鳍反射性的抬起头来,“我记得那扇大门
都歪斜了,庭院里长满了茅草,快有半人高的样子,白凤仙……就混杂在茅草里……
”
因为这片空间对他来说是一团漆黑,所以冰鳍热切的眼神没法和我的目光对上,
看得人心里毛毛的,我连忙打断他的话:“别胡说,假如我们是去补旗袍的,那到长
满荒草没人的废屋干什么吗?”亏他想得出来——荒凉的庭院,破败的大门,从门里
跑出来的面目不清的“人”,那个“人”遗落下发光的金线,这种组合真让人脊背发
冷!
可糟糕的是这么让人脊背发冷的景象,却在脑海中渐渐清楚起来了,而且带着令
人抗拒的熟悉感……
“真讨厌!”压抑着渐渐弥漫起来的惧怕,我蜷起身体抱着脑袋,呻吟般地说着
,“我宁可相信那个人是去废屋里偷金线的贼……”
“废屋里有金线可偷吗?”冰鳍合上眼睛,“不过说起有金线的人家……香川锦
的若藻住在城西,四周怕是只有绫罗户了!”
绫罗户,就是织这段绫子的人家啊?也不是没有可能,缝穷师傅接不了这细活,
我和冰鳍请原作者补一下也不是没道理,可是……
“可是绫罗户的老当家……不是三年前就已经过世了吗?”我说着,像确定自己
的话一样点了点头,“难怪家里荒成那个样子!”
“什么话!谁会明知那个人不在世了还找他?”冰鳍不屑的哼了一声,“不是还
有老当家的孙子,千寸和一寻两兄弟嘛!虽然说这一辈的名声不怎么好听,一寻也已
经离家了,但千寸身为长子,好歹还是继续了手艺的嘛!”
没错!那间废屋里的确有人的——颓圮的大门后面,茅草沉没了天井,秋风给草
尖淡淡地染上了衰微的金黄,因此天井那一边的堂屋给人一种漂浮在金粉上的幻觉,
就在幽暗的屋宇下,一道人影静静伫立着,没有一丝风,但那被重重黑色衣衫包裹的
身体,却有着随时都会翩翩飞去的轻盈姿态……
明明隔了一段距离,白凤仙的香气依然幽幽荡漾过来;我知道那来自堂屋里暗淡
的衣袖间——因为那个人,和这甜美的气息,是如此相配……
假如说这废屋就是家道中落的绫罗户,那这个人就该是独自留下的末裔千寸师傅
了。我和冰鳍正是要找他吧,所以才急切的穿过那高高的荒草走向堂屋;可是我们的
脚步却惊起宿在草丛里的鸟群——那么多鸟儿,扑棱棱的拍着黑白相间的翅膀,争先
恐后的投入天井上方那一角小小的蔚蓝。水晶一样薄脆的阳光里,鲜明的羽翼缭乱了
我的视线,遮挡了堂屋里那本来就朦胧莫辨的身影……
可是……为什么这一刻,那个人的表情在我的眼中竟会如此的清楚呢?明明连他
的五官都看不真切,但我却清楚他此刻的表情……
或者与其说我看见,不如说是感觉到吧——那个人在笑,他在笑!
伴着那微笑,不断投入蓝天的群鸟忽然变了,那黑白交错花纹的羽翼,瞬间变成
了巨大的眼睛!
一群漆黑幽深的眼睛,一群黑白分明的眼睛,环绕在我们周遭,不断的、不断的
飞向秋日炫目的晴空;而那个带着神秘莫测笑脸的人,他轻飘飘的身影,渐渐被成群
的眼睛吞没……
像压着眼皮催促人入睡的手指,白凤仙的香气浓得让人窒息——意识开始混乱了
,我拉住冰鳍的衣角,语无伦次地说:“很多眼睛……冰鳍,有很多眼睛在天上飞…
…那个人过来了,站在很多眼睛里面的人他过来了,因为白凤仙的味道越来越浓……
”
“糟糕……”冰鳍意识到不对,他下意识的抚摩着光滑的墙壁,“我看不是白凤
仙的味道越来越浓,而是这个地方……这个地方的空气越来越浑浊!”
用力把犯困的我拖起来,冰鳍开始找这黑暗空间的出口,然而结果却让他更加焦
急——这小小的空间就像一只精巧致密的茧,不要说门窗,恐怕连线头缺口也找不到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闷死的!
被逐渐稀薄的空气,逐渐厚腻的浓香削弱了思考能力,我们完全没想到剧烈的动
作会造成更坏的后果,只知道去拼命敲打墙壁,呼喊求援,但那封闭的空间吞没了我
们的呼救,那致密的材料化解了我们的敲打,只发出沉闷而麻木的声音……
脑中像被塞入了棉花,呼吸变得粘稠,喉咙因为干燥而疼痛起来,我们面对的,
真的是平时看起来那么漂亮纤细什么也伤害不了的丝织物吗?
手腕渐渐失去力气,可还是不能停止敲打,逐渐变得机械的动作里,灼热的触感
忽然从我握紧的掌心传来。与此同时,我只觉得手腕一紧,像被什么勒住了似的,接
着就在强大的拉力下,身不由己的朝那丝织的墙壁栽了过去。
光和空气湍急地灌了我的意识,就像被放回水中的鱼一样,还未完全恢复神志的
我用尽全身力气深深的呼吸着,茫然地抬头看向拉力传来的方向——已经……这么晚
了吗?
——破败的窗格外,初升的蛾眉月纤细的挂在天空,薄冰一样的月光映出把我拉
出来的人的面庞,那是一张平凡的脸——散落在额角的头发和不习惯与人对视的眼睛
都呈现出温吞的栗色,唇角也流露着优柔寡断的神情,只有鼻子的感觉格外端正,可
惜鼻梁上架着的旧玳瑁眼镜多少冲淡了那种利落感,整体看来,就是没有什么特色的
好好先生的形象。
“假如不是这件衣服掉在门外,我还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呢!”好好先生并不看我
,只是扬扬手中的那件玉虫色旗袍,他的样子有些迷惑,“你们怎么会在放旧绫子的
仓库里啊?”
我连忙抬头四顾,只见四面堆满了陈旧的丝缎,积了厚厚的灰尘,像是有点年头
了,于是恍然大悟的叹了口气:“难怪了……原来是布料的仓库啊!”
“真的是仓库吗?”冰鳍冷淡的语声在我身后响起,因为刚刚的经历,他的呼吸
还没有完全平复:“请问这是绫罗户窦家吗?千寸师傅在不在,我们有件事情想麻烦
他。”
好好先生有些意外的看了冰鳍一眼,马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脸:“那个……我
就是。”
这里果然就是绫罗户,眼前这个平庸的男人就是千寸了?那么记忆的空白之前,
我看见的无数飞舞的眼睛里,染满白凤仙花香的人……又是谁?我压抑不住心中的疑
问:“我在堂屋里看见……”
“千寸师傅!”冰鳍忽然大声截住我的话头,“实在不好意思,我家祖母中秋节
穿的旗袍上被燎了个小洞,我们是来麻烦您织补的。”
“这样啊……那不必着急。”千寸有些手足无措的摸了摸后脑勺,避开冰鳍的眼
神腼腆地笑了,“我手边还有一件要紧的工作……既然中秋嘛,那有的是时间……”
虽然说是我们求人家办事,但这位千寸的态度也未免太没神经了吧!什么叫“有
的是时间”?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假如不快点动手,我们会赶不及在团圆饭前把衣
服拿回去的!或者千寸他根本就是在讽刺我们来得太晚,再怎么赶工也来不及,所以
根本“不用着急”!
我正心里不快,千寸却绕过冰鳍走到我面前:“这件工作真的很要紧,所以,快
给我吧。”
“给你什么?”我希奇的看着千寸,没好气地说。
言行温吞的千寸难得的流露出焦虑之色:“金线啊!你手里的金线。”
他怎么知道我手里握着那团从冰鳍衣服里拿出来的,会自己发光的金线!
忽然间,不知名的惧怕像尖针一样刺入了我的脑际——幽艳的白凤仙香气,染着
凤仙花汁的苍白指甲,黑得吞噬了光线的纱衣,像热带花朵一样浓郁而甜美的红唇,
从那红唇里逸出的话语——金线……给我金线……
记忆拼图中妖艳的碎片,渐渐组成了这一幕幕诡异的图景,这一切,都掩映在乱
飞的眼睛里,那些深黑的眼睛,带着凛冽的、冷彻的神情……我下意识的后退着——
当时也曾拒绝的,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有这团金线。然后,记忆就被那浓稠的黑暗淹
没了……
“曾经有人要过这团金线的!”我伸手拉住冰鳍,“在很多的眼睛里的那个人也
要过金线!然后白凤仙的味道变得那么浓,我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冰鳍瞪了我一眼,放弃似的咋舌——这下什么也被我说出来了。不再迂回委蛇的
冰鳍用少年罕有的目光冷冷注视着千寸:“我说……千寸师傅,这个家里除了你之外
,还有谁?”
“难道你们碰见绮目了……不可能!”绫罗户末裔本来就血色不良的脸色更苍白
了,他张皇的看看屋外,又为难的看看我握线团的手,忽然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转
身就向屋外跑。
我和冰鳍不明就里,可留在满是灰尘的仓库里也不是个事儿,所以只能跟着他出
去,新月淡薄的光越过檐廊,洒在槛外的离离秋草上,那是再普通不过的庭院,没有
肆意蔓延的茅草,也没有浓香馥郁的白凤仙,只有庭树得黝黑影子,被拖长了斜斜的
画在地面上……
我渐渐放慢了脚步——这,究竟是不是我记忆中的庭院啊?虽然格局和布置相似
,但却始终让我觉得异样,不是印在记忆残片上那种诡异,而是另一种,另一种不对
劲的感觉……
“绮目!绮目你出来!”看起来总是连大气也不敢出的千寸忽然间高喊起来,把
站在他身边的我们吓了好大一跳;可他却变本加厉的一边高呼这希奇的名字,一边豁
出去似的撞开旁边的一扇房门。门内寂静无声,没有人回应他变了调的呼唤。
被撞开的门吱呀开合着,月光穿过门扇爬进来,精疲力竭的躺在厚实的大书桌面
摊开的画册上,而一边的书架上也摆着许多类似的读物,硬书脊上暗淡的金字闪烁着
倦怠的光。冰鳍拿起一本随便翻了翻,发黄的书页边缘已经受潮发霉,染上了灰暗的
淡紫色,脆掉的纸上是各种各样的蝴蝶图片,每张图片旁边都写满了一长串咒语似的
解说辞,可能是拉丁文吧,反正我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懂,也没爱好去看的,因为此刻
我的注重力被书桌上积满灰尘的像框吸引了——
拂开浮灰,照片里还相当年轻的千寸和一位少年开心地笑着,两人眉眼有些肖似
,尤其是那格外端正的鼻子,不过少年的五官线条比千寸利落很多,布满了意志与活
力,感觉上不出几年他就会长成优秀男子的。对于这位少年,我只觉得有说不出的熟
悉,不是面容,而是那种无法言传的感觉;冰鳍瞥了一眼照片,也在微微困惑后恍然
大悟的睁圆眼睛。错不了,我们见过这个人的——他就是从门口跑出去,迎面撞上冰
鳍的“人”啊!
“你在大门口撞到的男人,不会就是绮目吧?”我小心翼翼的问冰鳍,可还没等
他开口,千寸就挣扎似的摇了摇头:“你们在门口碰见的应该是刚刚离家的舍弟一寻
……绮目是……女人……”说到“女人”这两个字时,他的语调里夹杂着怯懦与愧疚
的复杂况味。
冰鳍忽然发出了和他年龄不称的,意味深长的冷笑声,我这才悟到他刚刚说绫罗
户名声不好的缘由——隐约记得有天祖母曾和婶婶这样闲聊说,窦家的兄弟因为某个
来历不明的女人而闹得不可开交,以至于一年前弟弟一寻被逼走,哥哥千寸从此也闭
门不出,这使得绫罗户名声一落千丈,很少再有人和他家来往了。祖母还感慨男孩子
真难教育,让婶婶当心,千万别让冰鳍也变成这样呢。
“就是传闻的那个女人吧!”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冰鳍却还火上浇油的报以冷
笑。
“我……我知道你们的意思,可完全不是那样!”终于忍无可忍的千寸态度强硬
了许多,但依然不敢跟我们对视,“绮目……她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能了解的!
”
“哦?她难道还是天人不成?”冰鳍饶有趣味的斜睨着绫罗户的末裔,毫不留情
的讥笑道。千寸深深的低着头,似乎拼命压抑着,最终决然的用力点头:“是的,是
天人!绮目她就是天人!所以……她是不可以和一寻在一起的!”
简直不能想象这种夸张的告白是千寸这年纪的人说出来的!那些老掉牙的传说,
就算是小孩子也不会当真,更何况千寸这样的成年人。然而这一次,我没有多嘴冰鳍
也没有笑——因为千寸是认真的,谁都看得出来,他的每个字,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
“绮目是一寻带回来的,就在一年前的今天,她穿着织金的黑纱衣,你知道吗,
整件衣服上那么多繁复华丽的花纹,从头到尾都是一根金线织出来的!我做了这么多
年的绫罗,却从来没看过这么惊人的织物。”千寸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嘶哑了,他应该
可以成为优秀的师匠吧——即使时隔这么久,看见梦幻织物的狂喜依然燃烧在他眼中
,然而这狂喜很快就因为沮丧而破碎了,“我早就应该料到,美到这种程度是不好的
……可一寻被迷住了,他抽走了这衣服上的金线!说只要那件衣服不完整,绮目就得
永远留下来,哪儿也去不了……”
千寸的话让我和冰鳍惊奇的对看一眼——这不会是真的吧,难道绫罗户的一寻,
像蛮横的渔夫白龙那样,捕捉了所谓的“天人”!
就像传说所言,织女也好,赫映姬也好,沙恭达罗也好,羽衣是她们与天界沟通
的浮桥,人间的男子只要藏起天人的羽衣,就能将她留在身边。可这些都是传说啊!
根本不存在什么天人,这些传说常数被解读为人类早期不同部落间抢婚风俗的艺术化
表述;不过也有人这样理解——羽衣代表了人类和异类之间的契约,人一旦把握了契
约,就能对异类为所欲为……
“我就知道绮目留不得,可我这弟弟从小做事就欠考虑,完全不听我劝,竟然还
把绮目锁在书房里!我只能把他赶出家门,乘他不在时补好纱衣让绮目走。可一寻被
迷了心窍,居然把那根金线藏到不知什么地方!”千寸说着,指着我的手叹了口气,
:“这就是这团线,还好你们把它找出来了!”
我刚刚就在怀疑了:金线是被一寻抽走的,而我们在大门口碰见的那个“人”神
不知鬼不觉地把金线塞给了冰鳍,而那个“人”应该就是相片里的一寻,那么,一寻
他可能已经……
我转头看着冰鳍,此刻他全然不动声色,竟有闲情拿起桌上的书本:“很漂亮的
书啊……”
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扯到这不相干的蝴蝶图册上,千寸有些困惑的说:“那是我
弟弟以前最喜欢的书,他还喜欢捉一些回来做个标本什么的。我也时常看看,虽然不
懂,却可以从图片上找到织绫的灵感。可是现在……他连这些也不要了……”
“他不是不要了!是想要也没法要吧……”冰鳍顺手把书丢在桌上,激起很大一
阵灰尘,他的语调比动作更轻率,轻率得伤人——“我不知道……死人还要这些书干什么!”
“你说什么?”千寸第一次怒吼起来,他一把揪住冰鳍的领口。冰鳍毫不退缩的
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千寸师傅,你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矛盾吗?你织补那件纱衣是
为了赶走绮目吧,那为什么要让一寻离家呢?你不怕绮目又能自由行动,继续去迷惑
你的弟弟吗?”
千寸停住了动作,结结巴巴的想辩解什么。冰鳍的冷笑更深了,他皱着眉头眯起
眼睛,毫不留情的打断千寸的话:“火翼说曾有人向我们要过金线的,那个人就是绮
目吧——她想自由,她想离开这束缚她的地方!其实把她锁在书房里的人是你对不对
?想独占金线把她绑在身边的人是你对不对?被那种不祥之美迷惑的人,应该不止一
寻!”
不顾对方的慌乱,冰鳍慢慢掰开千寸的手指,语调更加尖锐:“什么天人,天仙
也好妖魅也好,都是异类而已!被异类迷住,不顾手足之情同胞相残的例子,多得去
了……”
“不是的!不是你说得那样!我不敢看绮目!一寻带她回来的那一天,我都不敢
看她第二眼……”被逼急了的千寸连手都没处放了,那抽搐的指尖终于揪紧了柔软的
额发,“我承认有私心,我想永远独占那件纱衣!假如能把握那种技艺,用一根金线
织成满幅花纹,付出什么我都愿意!可只有一寻不可以……假如代价是一寻的话,我
宁可什么也不要!”
千寸和冰鳍的争辩是那么激烈,以至于祖母那件玉虫色旗袍和蝴蝶图册一起,落
在满是灰尘的书桌上都没人注重,可这激烈的争辩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罩子隔开一样,
听起来那么遥远,因为一种越来越不对劲的感觉正在我心里逐渐蔓延……
我记得祖母和婶婶的那段议论,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啊;可照千寸所说一寻今天
刚被赶出家门,既然如此,他的书桌和画册上为什么积着这么厚的灰尘?
不安在我心里摇曳着,究竟有那里不对呢……这个庭院……这些草木……这片月
光……我下意识的走过去捡起那件旗袍,耳旁的嘈杂令我无故的恼火起来——不要再
多费口舌了,再不抓紧时间织补的话,我们一定赶不上晚上的团聚的!
晚上的团聚?像被冷水激了一样,我忽然抬头看向天空,冷彻的感觉像一块冰沿
着脊背缓缓滑下,我大喊着打断那无聊的争论:“千寸先生,今天是什么日子?”
绫罗户的末裔流露出错愕的神色,但很快这表情就被伤感取代了:“七夕啊?可
能有点过分吧——明明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我却在逼着别人分开……”
是的,千寸并没有说谎,因为此刻檐外的空中,正悬挂着一轮新月!
一瞬间,冰鳍的脸色也变了,我倒吸一口凉气,断断续续的问道:“千寸师父要
紧的活儿,就是拿回金线织补好那件纱衣,让绮目离开吧?”
千寸见我转移了话题,也就放弃似的叹了口气:“你们的活儿我会在中秋前完成
的,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所以不用担心。”
哪里来一个多月的时间!现在根本早就过了牛郎织女相会的七夕,今天就是中秋
啊,我们就是要赶着在这十五夜天黑之前织补好祖母的旗袍正装!
紧张使我下意识的深深呼吸,可涌入肺里的空气异常混浊厚腻,我这才注重到—
—这个庭院里没有风,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丝风!
一切都是那么不对劲——悖时的新月,无风的庭院,还有……白凤仙的香气!
明明没有风,这浓郁的白凤仙的香气是什么时候,又是从哪里飘来的呢?
“火翼,你的手!”冰鳍忽然大叫起来,我低头一看惊出满身冷汗——一团无名
之火正从我握成拳头的掌心蔓延开来……
我慌忙甩手,原本握着的金线团化作小小的火源,曳着长长的尾巴,像陨星一样
坠向栏杆外的草丛,庭院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金线!”千寸忽然高喊起来,追着那小火团奋不顾身的扑向焰狱。就算我死命
的拖住,他的衣服还是燎上了火星,留下了斑斑灼痕,我忙不迭的帮他拍着,心里却
迷惑起来——火是从我手中的金线团燃起的,为什么我完全没有灼热的感觉,而且皮
肤也好,衣袖也好,连一点痕迹也没有?
可是我来不及深入思考,因为就在这转眼之间,一切都像谎言一样,霎时改变…
…
月亮熄灭了,包围着我们的世界瞬间呈现出它的本来面目——书房也好庭院也好
,一切都被那没有温度的冷火烧掉了虚幻的外壳,暴露在我们面前的,只有黑暗那嶙
峋的骨骸。火之光与暗之影截然的割裂着这世界,连一点过渡也没有,置身其中,我
只能伸手摸索确定自己的位置,可是传达到我指尖的,是那细致而柔韧的熟悉触感—
—丝之茧!一切都像我和冰鳍碰到千寸前一样,难道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象,我
们依然身处于那丝织的牢笼中!
只是现在这牢笼,就快要被火焰吞噬了!千寸站在我们身边,火光将他那困惑的
脸映得分外苍白,他一定也像我们一样被这牢笼囚禁,只是幻象的迷惑使他一直未曾
发觉!
“不管怎么说,离开这里要紧!”冰鳍一把拖住我开始找离开的道路,可是我不
敢放开千寸,只怕一松手他又会跑进火里找那团金线去了。我的寡断让冰鳍大为恼火
:“这家伙就不必管了,你以为自己能超度亡灵吗?”
亡灵?可这触感并不是虚幻的啊——我的手里明明握着千寸冰冷的指节!我迷惑
的回过头确定我拼命拽住的,究竟是什么……
就在此刻,凄厉的叫声贯穿我耳际,火焰顿时炽烈起来,无数的火团腾空而起,
那是一群包围在火焰中的飞鸟,惨叫着扑扇零落的双翅,舍身般地投向那虚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