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悬疑档案之戏梦

 日期:2007-09-29 10时


  引子

夜,无月,无星也无云。
没有风,枯枝在寒冬中瑟瑟发抖。远山处,野枭戾嚎,空荡荡的声音尖利地刺进了这个总是不太平静的北方小城――隍都。即便是晴朗的夜晚,似乎也无法改变这寂静中所透出的那种恐怖的氛围。但隍都真的有睛朗的夜晚吗?
许多人都不太喜欢隍都这个城市,因为它让人捉摸不透,因为它混乱不堪,好象冥冥中有股邪恶的力量主宰着这里,白天这里的天空是阴霾的,夜晚几乎没有人会看见星星,偶然月亮能从乌云背后冒出一个头来,但散发出的月光,不但幽冷,而且有的时候透着一种惨白,令许多人毛骨悚然。
其实,隍都四面环山,内地里湿气很重,所以白天总是雾蒙蒙的,让人看不见睛朗的一片蓝天,而到了夜里,雾散了,天空中却浮着大量的水气,仿佛将这个城市罩了起来一般,透出水汽的月光经过折射则给人一种幽冷的感觉。

关于隍都的传说有许多版本,但最能让人接受的便是说这里曾时是许多罪犯流亡的地方,由于四面高山险峻,所以犯人们一般很难逃跑。
但后来由于战乱,经年无人顾暇,曾经的监狱也就变成了一个无人管的地带,罪犯与狱卒们交上了朋友,他们努力地生存了下来,再后来,所有战乱都已远去,这个地方终于再一次被重视了起来,但敢于来到这里执政却少之又少,所以隍都虽然有着一些司法机关,但犯罪率却是居高不下。
更重要的是,由于这里通向外界的交通十分地困难,反倒成了一些罪犯逃生的地方,他们来到这里,有些人默默地死去,有些人则借助着隍都的混乱而声名显赫,他们喜欢这里,他们爱这里,同时,由于他们的到来,隍都才并没有闭塞下去,凡是外界有的东西这里几乎都有,各行各业,各种事物,甚至外界没有的东西在这里也能够很好地存在下去。
隍都就是这么一个希奇的地方,它发展起来了,有些人爱它,认为它是天堂,但有些人恨他,认为它是地狱,但无论怎么说,在隍都有着说不完的故事,也有着讲不尽的人物。

没有人喜欢隍都的夜,尤其是冬夜,前几天刚下过雪,地面上还积着薄薄的一层,无光,惨白色的,如霜一样,显出一种肃杀的妖气来。
夜的黑暗象一把匕首一样透过一扇脆弱的玻璃刺进了一幢布满红晕的别墅中。
与外面的严寒不同,这幢别墅被暖和所笼罩,布满了暖昧的氛围。
客厅很大,摆设也显得极为奢华,许多琉璃制品在一盏红色大吊灯的照射下映出了五颜六色的幻像来,显得是那么地不真实。
地毯是腥红色的,一件黑色的女士风衣随意地摊开,扔在地上,然后是一条黑色裙裤,同样是很随意地扔在了楼梯口处。

楼梯直通二楼,栏杆很细,铁制的,虽然被吊灯镀上暗红色,但仍然盖不住它本身所固有的冰冷。
台阶上同样铺着腥红的地毯,女人的内衣胸罩横在上面,令人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仿佛一个极度香艳的故事正在二楼上演着。
呻吟声,这是这间别墅中唯一的声音,不大,但显得极为痛苦,仿佛在挣扎着,也仿佛是快感的施放,从喉咙的深处,甚至从腹腔之中发出的。
正对楼梯的墙壁上挂着一张《穆荷兰道》的电影海报,黑漆漆的背景中贝佛利山上的“HOLLYWOOD”这几个霓虹大字已经变成了“MULH LLAND DR.”。
侧面是二楼的过道,左边是楼梯的扶手,紧挨着扶手的是洗手间,一面一人高的镜子被镶嵌在门上,椭圆形的。右边则通向房间的过道,两侧各有两间房门,紧锁着,只有黑暗从门缝的边缘透了出来,与整间房内的红晕显得极为不符,仿佛是一柄裁纸的刀子在过道的地上深深地划出了一条界线一般。

过道上并没有开灯,借着厅堂里那个红色吊灯洒过来的余光,虽然有些黑暗,但模糊间还是能够分辩出各种摆设的。
在过道深处,正对着洗手间镜子门的对面也有一扇门,虚掩着一条缝隙,惨白的灯光透过这道缝隙直直地砍在过道地面上,那腥红色的地毯与墙壁斜斜地被分成了两半。
呻吟声便从这间屋子里传出来的。
没有人再会以为这呻吟声是幸福的,因为在这扇虚掩的门后,卧室里正在上演着绝望与恐怖。

正对门的是一张大床,粉红色的床褥与鲜红的地毯相得益彰。
一个四十多岁秃顶的男人四肢摊开地被捆绑在床上,他的双手双脚都被一根细细的沾过水的皮芯系在了床梆的栏杆上。
男人赤身裸体,嘴里堵着一块布,浑身上下被天花板上那盏500瓦的白炽灯照得通红,眼睛也无法完全睁开,但从眼缝中透出的那种惧怕与兴奋还是令人无法忘怀。
强烈的白炽灯仿佛是一个正在燃烧的太阳,将所有的热量都残忍地投射了下来,照在这个男人的身上,照在捆绑着他手脚的皮芯之上。
沾过水的皮芯经过高温的炙烤慢慢地收缩着,在男人的手腕及脚腕上慢慢地勒进了皮肉之中,由于男人的扭动,勒痕处都破了,鲜血顺着手臂已经流到了粉红色的床褥上。
男人痛苦地挣扎着身体,但让人说不清他是想摆脱这种困境还是在享受这样的痛虐所带来的快感。

这时,男人的脸终于被一片阴影遮住。
女人的长发仿佛柳枝一样带给了男人片刻的阴凉,男人也趁此机会睁开了双眼,但眼中的惧怕在这个瞬间变得更加强烈了,他更加拼命扭动着身体,堵着布的嘴巴发出唔唔的声音,似乎想要做出最后的挣扎,但这一切显然都是徒劳的。
一双女人的脚轻轻地柔柔地踏上了这张大床上,脚踝并不秀美,甚至有些粗糙,但偏偏穿着一双鲜红色的高跟鞋,细细的足跟有三寸来长。
女人抬起了一条腿,轻轻地放到了男人的肚皮上。
男人睁大了眼睛,尽自己所能地抬起了头,向着自己的肚皮看去,原本雪白的肚皮经过白炽灯的烘烤已经变得通红,脆弱。
女人的脚则慢慢地向下压着,男人顿时感到了巨大的难以忍受的疼痛。

油脂从男人肥肥的肚皮上渗了出来,即而是绽开的皮肉,在红色的高跟下宛如开了一朵肉色的小花,粉嫩的,转而变得鲜红。
血,从男人的肚皮上渗了出来,在高跟的下面,缓缓地顺着肚皮向四面流下,两侧,下腹还有胸口处。
男人扭动得更加剧烈了,但一切都无济于事,虐杀在缓慢地实施着,惨白的房屋内,粉红色的床褥渐渐地变成了暗红色,与腥红的地毯更加贴切地吻合着。

  第一章

林川面对着电脑,闪烁的屏幕上只有一行字:“1、别墅,夜,内”。
已经三天了,每一天林川都是面对这一行字,他实在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还没有崩溃。
接这个活儿,林川也是迫不得已的,他并不喜欢那个叫尹陆的制片人。

尹陆是通过一个朋友熟悉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今年夏天,街头的大排挡中,尹陆递过来一张名片,灵雪影视公司制片人。
林川看了一眼,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影视公司。以林川的判定,尹陆基本是属于那种到处叫嚣着拍片,然后去骗钱,行话叫“扎钱”的人。一旦扎到钱,他就会拍一个破烂片来糊弄投资人,而大部分资金却都揣进了自己的腰包,当然扎不到钱的时候便到处骗吃骗喝,得过且过。这种人是林川最瞧不起的。
说也希奇,也许隍都这个地方身藏不露的有钱人真的很多,所以便会有许多这样的骗子翻山越岭地来到这里,所以影视业在这里也发展了起来,林川依稀还记得自己当初也是满怀信心闯进了隍都,那是哪一年呢?林川都懒得再去想了,他只知道隍都人绝不好骗,他们的聪明是外面的人根本无法想象的。
其实,林川对尹陆的判定并没有任何根据,他只是不太喜欢这个人,在林川的感觉中,一个主动找你,然后到处乱发名片的人即便不是骗子,也肯定是一个混子。尤其在大排挡这种最平民化的酒局中,乱发名片显然很不合时宜。

但这一次,林川却不得不依靠尹陆,因为他已经交不起房租了。
林川是一名枪手。
在影视圈中,枪手就是没有署名权的编剧。一位名编剧接到一个活儿,然后找来几个就象林川这样的枪手来写,写完之后,名编剧拿过去略做整理,然后就署着自己的名字交给制片人了。
在隍都这个影视业刚刚起步的地方,枪手们的数量也是逐年增多的,许多人都想在这里寻找机会,但事实上有机会的人并不多,枪手的行当竞争也很激烈,太有想法或太有个性的人根本不适合做这一行,而林川恰恰是这样的一种人,所以许多本来能够到手的活儿都莫名其妙的丢失了。自然的,林川也就没有钱,他只能住在地下室中,而且经常要忍受着房东的冷嘲热讽。
正在林川交不起的时候。尹陆找到了他,这却是林川始料未及的事情。

据尹陆说,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投资商。这位成功人士想把自己当初创业时的艰辛拍成电视剧,恰好便碰到了尹陆。
林川终于明白为什么仅见过几次面也没有什么深交的尹陆会找到自己。
那位成功人士肯定是自恋狂,隍都里的自恋狂一直很多,对于这种人,剧本写出来后,他肯定要亲自过目,然后提出几乎可以积成文献的意见来,根本无视于剧本的写作要求,但作为编剧只能根据这些莫名其妙的意见把自己辛辛劳苦写的剧本重新修改。
这种修改便是无止尽的了,任何编剧都无法忍受的,改个八九篇稿子几乎成了行规,也许这就是尹陆找到自己的原因,若在往日,林川肯定会一口拒绝这样的剧本,但现在不行了,房租就象一把刀子一样顶在他的胸口,他不得不接受。

尹陆先付了10%的剧本预付款,林川的房租终于交上了,但随即而来的只能是面对着电脑发呆。他有些后悔接了这么一个活儿。
其实,林川完全可以搬离这个地下室,仅仅因为它位于隍都的市中心吗?对于根本不用坐班的林川来说,市区与郊区并没有很大的区别,何况隍都这个城市也不是很大,花同样的钱,在郊区也许会有更好的房子可住呢。
那林川到底为了什么呢?他时常问自己,为什么不愿意离开,这个地下室到底有什么值得留念呢?
为了这个问题,林川想了很久,但他始终想不明白。

林川甚至根本记不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住进这间地下室的。
在他的记忆中,这间地下室与隍都这座城市是同等重要,甚至比隍都还要重要?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林川,令他欲罢不能,但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只是隐隐得觉得,这间地下室里藏有一个只有他才能解开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决定了他的选择,解答了他为什么会对这里如此的迷恋。

林川抬起头来,把已经完全呆滞的目光从那个只有一行字的电脑屏幕上移开,开始环顾四面。
其实这间普普通通的地下室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每一次重新审阅,林川总有一种希奇的感觉,仿佛这里记载着他的整个人生,此时,他已经不是这间屋子的房客,更象是这间屋子里的一部分,一块砖甚至只是一块墙皮。
七八平米的房间,由于长年无法得到充分的阳光,所以墙皮都呈现出暗灰色,房门对面的墙壁上在一人多高的地方开了一排透气窗,并不宽大而且都嵌着铁栏杆,这是唯一能够透着外界空气的地方。
窗子朝向西面,所以天天傍晚有一个小时左右的阳光射进来,这是极度宝贵的时间,虽然那时的夕阳依旧被迷雾遮挡,几乎根没有一个样,但这也是林川最为珍惜的时间。
每到这个时候,林川总会躺在床上,那斜斜的光线从外面透进来,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有些舒坦的感觉。林川此时是绝不会闭上眼睛的,他要慢慢地享受这份安逸,更重要的是透过那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

值得庆幸的是,外面的世界一片空旷,窗前没有任何建筑物的阻挡,可以看到一抹阴霾的天空,压得很低,有种窒息感,却让林川感到不是那么孤独,所以他喜欢这种感觉。
其实,排遣这种孤独感的还有不时从窗口经过的那些漂亮的小腿,尤其在夏天的时候,每一双小腿都不同,纤细的粗壮的,将淡淡地光线绞碎以期引起他的注重,总能令林川莫名其妙地想要猜测一下小腿主人们的容颜。

但令林川最难忘怀的还是那一个个的夜晚,每当他坐在电脑前累了,便躺在床上透过那排窗户看着外面的夜空,心中顿时会升起些许的宁静。
虽然隍都的夜空并不漂亮,甚至只存在着两种颜色,黑色与白色,黑色的天幕与黑色的云显现出一种令人心醉的安逸,白色是月光,虽然有些过份地惨烈,但它的遥远与神秘依旧存在,在黑色的天幕中同样孤独,就如同林川现在的境遇一般。偶然地能看见一弯月牙,,林川固执地认为那是一颗巨大的星星,能够传递出一种神秘莫测的力量。
林川也许永远忘不了在那个夏夜里的一幕,半高的窗户仿佛就是电影的屏幕,遥远的月牙却异常的明亮,当它的光辉投照在林川的脸上的时候,一对修长的小腿却忽然出现在这个屏幕中,月色从小腿间透过来,将那种神秘的感觉更肆无忌惮地彰现了出来。
这是一幅绝美的构图,是可以令人浮想万千的美景,但林川却忽然间感到一丝惧怕,因为那对小腿在这宁静的夜色中忽然变得极为苍白,刻骨的白色,即而变得惨烈,似乎与隍都的月色融到了一起,一种不安宁在这个瞬间奇袭了林川的每一寸神经
他的眼睛顿时失去了对色彩的辨别能力,耳朵在这个瞬间却被巨响撞击着。

敲门声,并不嘈杂却每一下都实实在在的,仿佛在撞击着每一个脆弱的心灵,在这个深寂安详的夜里。
林川猛然间从睡梦中惊醒,床头的电脑上屏保在闪,一个个抽象的极具哥特氏画风的照片令林川立即清醒了过来,他意识到了有人在敲门。
隍都的夜向来是恐怖的,在这么一个冬夜中谁会敲自己的门呢?林川的心中擦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任何人在深夜中听到这种摄人心魄的敲门声都会有如此感受的,林川自然也不例外。
昏暗的管灯在咝咝作响,林川从床上蓦地坐直了身子。

  夜色无法宁静。
黑色的小轿车风驰电掣般地奔跑在通向郊外的马路上。
这条马路白天里十分地拥挤,但到了夜晚便显得是那么地冷清,两边高亮强烈的街灯更能给人们造成一种冷漠感。尤其在这个深冬的夜晚。
道路两旁深邃的树林中隐隐的还能看见积雪,薄薄的一层铺在地面上,一切都显得是那么地清冷,令人只想着躲回自己的被窝中,哪怕只是一小会儿都是再好不过的享受了。
林川坐在轿车的后排,身旁是那个三四十岁长着一张刀条脸的探员,他的一双三角眼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林川,这种被监视的感觉令林川感到十分地委屈。他显得是那么地无助。

房东的敲门声把林川从睡梦中惊醒,他虽然有些顾虑但还是打开了门,但就在开门的一瞬间,林川后悔了。
和房东一起站在门口的有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大衣,其中一个便是那个刀条脸,仅凭着那双眼睛就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在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与林川岁数相仿的年青人,身材不高,一张圆脸,大大的眼睛,看起来十分地和善。但深夜中忽然出现这么两个人,又是两个看上去绝然不同的人,这多少令人感到一丝诡异。
房东站在这两个人身后,正用一种好奇的眼光看着林川。林川很不喜欢自己的房东,因为他整天只做两件事,一是催租,二是一双色眯眯的眼睛这地下室中来来往往的女房客们,显得极度萎琐。

刀条脸回过头去对房东说:“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走吧,但记住,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讲。”他的声音很阴冷,假如有人说这是鬼在说话恐怕也会有人相信的。
房东只好喏喏地应承着,沿着低矮的走廊慢慢地退去,但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似乎还有一丝不舍的意思,这是一个好事的人。

看着房东走远了,那个圆脸的年轻人才笑眯眯地对林川说:“你叫林川?”
林川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在这个凌晨,忽然有两个大汉出现在自家门前,林川多少有些害怕,但他实在想不出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两个人。
“写剧本的?”刀条脸接着问。
林川点点头,问道:“你们找我干什么?”
圆脸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来,展示给林川看。
林川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证件,但上面的徽章还是熟悉的,他马上想到了许多影片中的情节,这两个人是探员。
林川的心立即沉了下去,虽然不知道警探为什么找到,但肯定是没有什么好事,在隍都中,警探并不被人喜欢,因为他们极有可能随时会出现在你的面前,无论你是活着还是死了。这一时刻终于降临到了林川的头上。林川至少可以庆幸自己还活着。
但这深更半夜的,林川还是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刀条脸冷冷地说道:“跟我们走一趟,有件事要问你。”这完全是命令的口吻。
林川这时的心顿时凉了,虽然他开门的瞬间就已经有了心理预备,但还是有些害怕,这么晚了能去哪里呢?警局?又为什么呢?
林川浑身有些发冷:“现在?”
“现在。”强调的口吻令林川再也无法说出什么来了。林川忽然想到了金庸笑下的善恶使者,但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坐进轿车的时候,林川便有种不祥的预感,圆脸的警探在开车,刀条脸则与自己一起坐在了后面,而不是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这显然是要随时监视着自己。
难道自己是嫌犯吗?林川立即回想着自己过去经历过的所有事情,看看哪一件曾经触犯过法律,哪一件有可能被警察找上门来。
自从来到了隍都,自己一直很平静地生活着,从来没有做过什么犯法的事情,身边也没有什么朋友,更不会受到牵连。
林川这样想下去,忽然觉得头疼得厉害,不由自主地,他想到了那个梦中的女人,红色的高跟鞋,一双优雅的小腿。那只是在梦中吗?
林川忽然意识到自己想的方向根本不正确,在这个时候竟然想起一个穿着红色高跟鞋的女人,怪不得头会疼呢?

轿车很快出了市区。向着西北方向驶去。林川知道,在隍都的西北方是富人居住的地方,这里上风上水,于是建了一些高档的别墅,一般人很少有机会能够来到这里的。
两名警探带自己向富人区行驶,这又是为什么呢?林川陷入更深的迷惑中,他忽然想到身边这两个人会不会根本不是警探,那他们又是谁?林川想起隍都里有种传说,有些穷人会忽然失踪了,据说那是被富人们劫持了,要取走了他们身体上的器官,答应的会得到一笔钱,但必须离开隍都,不答应的则被强行施了手术,器官也到了富人的手中,人则活埋了,也算离开了隍都。
难道自己碰到了这样的事情?被绑架了吗?林川有些后悔,后悔不应该开门的。他暗骂房东。
林川就这样想出了若干种可能性,心中忐忑不安,现在他只希望一件事,就是身边的刀条脸忽然对自己说,搞错了。

这时,刀条脸的电话响了,林川立即坐直了身子,希望刀条脸听到电话后会说出那句他最想听的话。
刀条脸接起来电话,向车边移了移,显然不想让林川听到什么,他的话很少,只是对电话说:“马上。”然后就挂掉了。
圆脸的警探问道:“苏姐在催呢吧。”
刀条脸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圆脸立即挂了一下档,林川明显感觉车子开得更快了,窗外两旁的路灯似乎都连成了一片。
林川实在有些忍不住了,他问道:“到底什么事能透露一下吗?”
刀条脸很纳闷地看了看林川,好象希奇林川竟然会提出问题来。林川知道不可能有任何答案,只好闭上了嘴。

车轮扫过地面,卷起一张挂着霜的树叶来,飞舞着,似乎在追逐着远去的轿车,但显然有些力不从心,方向也偏离了。叶子升到了最高点,便缓缓地落下了,在苍白的街灯下,轻飘飘地越过了高速路的护栏,然后悠悠地浮在了一双脚踝之上。
女人的脚踝,秀美精巧,向上连着修长而惨白的小腿,而下面却隐藏在一双鲜艳精致的高跟鞋中。

天的东方,远山间,晨雾渐起。

  别墅的洗手间看上去十分的宽敞,雪白的瓷砖上画着安格尔的《泉》,丰腴的女体显出一种成熟的美感,没有一丝淫秽,相反透出一种令人难以想象的圣洁来。女体肩头的水缶倾斜下来,缶中的水一股股地流下。
在这幅画的下面正好是一个宽大的浴缸,缶中的水就好似流到了浴缸里面一样。
浴缸前面是低矮的一个马桶,一个弓着腰的女人正伏在上面干呕着,一件黑色大衣的下摆则堆在地上。
干呕了几声后,显然没有吐出任何东西,这个女人站直了身子,看了看马桶里面,然后走到旁边的水池前,打开了水笼头。
水流如注,女人用双手捧了一些激在脸上,仿佛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盯着水池上方悬挂的镜子。

镜中的女人岁数并不大,短发,一张脸十分俊秀,些许的棱角显出一种中性美来,英气逼人,但刚才的干呕令她多少有些憔悴。
她名叫苏琼,是隍都市警局中最年轻的探长。
苏琼当探员已有三年的时间了,由于冷静的判定力和果敢的作风在两周前升任了探长之职,手下有两名助手。
升为探长的苏琼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她依稀还记得,在公布自己升迁的会议上,许多探员都立即露出了十分惊奇的表情,即而转成一种不信任,就连被派到手下的这两名助手也是如此。
这也难怪,作为一个女人,带领着两个男人,而且从事的是探案工作,这不能不令人产生怀疑,更何况这是在隍都,一个犯罪率奇高的地方。
苏琼知道,证实自己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破一桩极为复杂的案子,要破得漂亮,破得干脆,只有这样才能够堵住那些说闲话的嘴,也只有这样才能叫两名手下都能够真正地服从自己。
苏琼相信自己的实力,同时也相信局长的眼光,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今天这第一个案子就令她栽了一个大跟头。

苏琼虽然从事探案工作已经三年了,参与过的案子也不下百件,但她却有一个最大的毛病,就是见不得尸体,尤其被虐杀的尸体。
每一次见到奇形怪状的尸体苏琼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呕吐感,这仿佛是一个生理现象,根本无法改变。局里许多人都知道苏琼有这种毛病,依稀地还记得当初局长是如何地照顾苏琼,让她不要踏进现场。
但今天不行,苏琼必须走进现场,因为她已经是一名探长了,哪有探长不走进现场的道理?但苏琼最终没能和同事们坚持到底,最先离开了,然后跑进了洗手间。
在两名助手寻找林川的两个小时中,苏琼总共进了四次洗手间,所有警员都知道她在干什么,因为那干呕的声音毫无保留的传了出来。
苏琼似乎无法阻止现场那个残忍的画面浮现在眼前,但她却不能让人清理现场,即便所有的侦察工作都已经完成。
这个残忍的现场必须留给林川,必须让林川亲自目睹,这也是苏琼急于要将林川找来的主要原因。

苏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干呕令她有些憔悴,她努力地稳了稳心思,预备以最饱满的精力迎接这次挑战。
门被敲响了,一名警员的声音传了进来:“头儿,林川带来了。”
苏琼忙说道:“先别上楼,我马上来。”
说完,苏琼冲着镜子中的自己再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门外说话的正是带林川过来的那个刀条脸,他答应着苏琼的话,然后低声地问正站在旁边的一位警员:“几次了?”
那名警员伸出四个手指比划了一下。
刀条脸哼了一声,不再说什么,然后顺着楼梯走了下来,冲着坐在沙发上的林川说道:“稍等一会儿,我们探长这就来。”
林川点了一下头,小心翼翼地问道:“这里发生凶杀案了?”
刀条脸看了他一眼:“探长会跟你说的。”
林川再一次闭上了嘴。

从轿车上下来的那一刻,林川就已经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了。
虽然由于凌晨的缘故没有什么旁观者,但这套别墅前停靠的警车和站立着的警员早已明白无误的告诉林川,别墅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林川心中有些害怕,他不知道自己与这里发生的事情到底有什么联系,他只希望这些侦察搞错了。这个地方,林川却从来没有来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是谁在这套别墅中发生了意外呢?
林川现在是一头的雾水。
走进别墅,林川由于紧张根本没有心思参观一下,只是觉得这套别墅的布置有些浮华,尤其那些令他看不清东西的琉璃制品显得是如此的夸张,而腥红的地毯也与整个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但问题出在哪里他却想不清楚,现在,林川只想尽快地见到那位探长,然后亲耳听到从探长口中说出“搞错了,你走吧”几个字。
那是一种解脱,林川想着。

脚步声响起,声音不大,但风风火火的,急促而有力,林川抬起了头。
林川怎么也不会将脚步声和从二楼下来的人联系到一起。
假如不是那张脸,还有黑色呢子风衣下显出的苗条身段,林川几乎不敢相信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是一名女子。行动起来完全是一副男人的做派,与她的形象相去甚远。
其实,苏琼的女性特质还是十分明显的,只是林川头一次见面,心情又有些紧张,难免遗露了些什么。苏琼一张脸绝不娇媚,透着一股子英气,双眼十分有神,却略略有些发红,显然是刚才干呕时流泪造成的。
苏琼大踏步地走下了台阶,来到了林川的面前,伸出手来:“你好,我是苏探长。”
林川迟疑了一下,忙站起身来,也伸出手来与苏琼的手握到了一起。
还是女人的手,柔软暖和,林川暗自思忖着。但这个想法只是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浑身有种被刺痛的感觉。

苏琼,这个雷厉风行的女警正用一双锐利地眼睛盯着林川,令林川感到浑身不舒适,他似乎为自己刚才闪念间的思忖而脸红,但更重要的是,他被一个探长如此盯视,在内心中不可避免地升起一种慌张来。
林川一颗心顿时跳成了一团,他想松开手,但隐隐地感觉到苏探长却没有松开的意思,仿佛手掌这样握着,眼神这样逼视着便可以看透林川所有的内心想法似的。
但她到底要看穿什么呢?
延长的三两秒对于林川来说简直成了一种煎熬,好在这个时候苏琼松开了手,微笑着对林川说:“时间紧迫,先办正事吧!你跟我来。”
说着,苏琼转过身去重新走向了楼梯,林川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仿佛接到了圣旨一样,他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女人其实是无比的老练,老练得在这个凌晨将他找来,一定有着十分重要的事情,但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此时的林川忽然有些不自信了,看着身边这些警员,他隐隐地觉得这里发生的事情一定与他有莫大的关系。

  走上二楼,首先映入林川眼帘的是那幅海报,《穆荷兰道》,看样子是英文原版的,没有一个中文字,显然是房屋的主人从国外带回来的。林川只扫了一眼,也没有细看,继续跟在苏琼的后面。
向右走上过道,径直来到了最里面的那间屋门前,门开着,屋里却关着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苏琼稍稍地停了一下,然后对着守在门口的一名警员说道:“开灯吧。”
那名警察伸手在墙上一按,卧室的灯亮了。

灯亮的瞬间几乎刺穿了林川的双眼,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间卧室里会安上这么高瓦数的灯炮,仿佛是剧组中的聚光灯一样,令人一时极难适应。
苏琼转过身对林川说道:“你看一下,熟悉不熟悉这个人?”说完话,她向旁边迈出一步,给林川让出道来。
这是案发现场吗?林川头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当然也是头一次将直接见到被杀死的人。
虽然作为一个男性,但林川还是觉得心跳加速,腿肚子有些抽搐。但见这个苏探长正在逼视着自己,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跨了一步。
仅这一步,踏过了门楣,林川立即感觉到那盏白炽灯所带来的热量,即而,他浑身开始冒汗。

炙烤的感觉其实根本不存在,林川如同陷入了冰窖,冷汗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
案发现场,一个胖大男人的尸体四肢摊开地仰躺在粉红色的大床上,赤裸着没有一丝遮掩,肚皮上的鲜血已经凝固,身下的床单也被染红了一大片。
林川也感到了肠胃的蠕动,他努力地控制着,而双腿却象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半分。站在门口的位置,林川根本看不到死者的脸,只是那肥肥的躯体已经令他恶心了。
苏琼侧着脸,根本没有看屋内的情况,只是盯着林川,缓缓地说道:“走过去,认一下。”
声音平缓,却容不得人有半点置疑。
站在林川身后的刀条脸与圆脸不禁为林川感到有些难受,但林川鼓了鼓勇气还是挪动了脚步,一下一下,极为缓慢极为慌乱的走向了那张大床。

林川的目光极力地想越过尸体本身,而直接投向死者的脸庞,但没有成功。鲜血,肥硕,恶心与肮脏,这一切都通过尸体冲击着林川的视神经。不知为什么,林川想避开,却根本做不到,他甚至如同一个法医似的要把尸体看个仔细。
终于挪到了床头,林川看到了那张惊恐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着,显得很僵硬。
林川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谁,他立即回过了头,望向门口的苏琼。
苏琼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不良生理反应,问道:“熟悉吗?”
林川点了点头:“知道,朱桐。”
苏琼接着问:“你怎么熟悉他的?”
林川忙摇了摇头:“不,不,我们不熟悉,我是在报纸媒体上看到过他的照片,很有名的影视制作人。”
苏琼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望,然后接着问道:“你能看出他怎么死的吗?”

林川愣了一下,他根本没有想到苏琼会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在认出死者朱桐的那个瞬间,林川感到十分地兴奋。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好象还从来没有和朱桐打过交道,很明显,警方是找错人了,这件事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而另一方面,林川知道,朱桐的死明天肯定会出现在媒体上,尤其这是一件凶杀案,那么各种版本也会出来的。以朱桐的影响力来说,一场不大不小的热闹即将上演,他甚至后悔自己没有做记者,否则这第一手的资料肯定是了不起的。
林川对朱桐的死没有任何悲伤,因为朱桐虽然在影视圈中有些名气,但林川根本看不起这个人,制作出来的片子也不好,炒作时的手段还极其的低劣,尤其是这个人的口碑,在影视这个已经十分宽容的圈子中还是被人指指点点。也许基于这些原因,林川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这样的人死就死了,无非给各种好事的媒体增加一些新闻而已。
此时的林川只有一个想法,尽快走掉,他可不想与朱桐的死牵上任何关系,但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刚愎自用的女探长还不想放过他,竟然让他判定一下朱桐的死因。
我又不是法医,林川暗自思忖着。

但说实话,任何一个人,当他面对一个死者的时候,他首先想到都会是“怎么死的”这个细节。
死的方法很多,有病死的老死的,自杀的与他杀的。人类自古以来对死就布满了好奇,哲学家关心的是死后的事情以及死与生的辩证关系,但作为平民百姓,更关心死的方法,即通向死亡的道路。林川也是这种人,他关心的是通向死亡的那条路。
听了苏琼的话,林川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内心中的一丝好奇令他还是把目光投向了死者。

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个死人,对于林川来说是生平第一次,他现在是紧张到了极点。
朱桐生的时候在影视圈里虽然口碑不好,但也算得上是一个能够呼风唤雨之人,但其死况却是如此地惨不忍睹,估计这是谁都无法预料的。
林川慢慢地围着朱桐的尸体绕行了一圈,仔细地观察着朱桐身上的每一个部位。
也许林川根本没有注重到,随着自己的走动,随着自己对尸体身上某些部位的判定,他那种紧张的情绪早已荡然无存,相反,阵阵的兴奋却从心底升起来。他仿佛看到了案发时的一切,那种血腥惊艳的场景,在强烈的白炽灯下,火热布满了原始的冲动,仿佛是一场祭奠,令人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空气中弥漫着。
所有的人都窒息了,苏琼本来看到尸体时的那种不良反应在此刻也消失了,她的注重力都放到了林川的身上。

林川,这个看起来并不强壮,长相并不凶恶,甚至还有些清秀的年轻人围绕在尸体的身边,慢慢地踱着步。
白炽灯是如此地强烈,照在林川的身上,形成出的明暗线条是如此地强悍,是如此地令人感到某种力量的存在,神秘,诡异。一个年轻的祭奠正在为死去的亡魂超渡,一个神圣的灵魂正在拯救一具罪恶的尸身。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仪式?苏琼看呆了,身边的几名警员也瞪大了眼睛,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等待林川接下来的表演,不,是演说,是那么地自信,那么地从容,那么地不容置疑,仿佛他亲临了案发现场,目睹了朱桐被杀死的全过程,冷静地记住了所有的细节,然后用一种极为清醒的极为沉着的话语讲述出来,低沉而布满了魅力!

“死者是在一种极强烈的快感下死去的,与其说这是一场虐杀,莫若说这是一场性虐,朱桐似乎十分喜欢这样。凶手肯定是一个女的,在这场性虐中,她是施虐者,而朱桐是受虐者。我们可以从朱桐的四肢看出来,手腕与脚腕处都有勒痕,皮肤微破,但却看不到任何纤维组织,也就是说捆绑住死者的决不是绳子,由于头上这盏超高温的白炽灯,我可以断定用的是皮芯之类的东西,而且应该沾过水,在高温情况下慢慢地收缩然后嵌入到朱桐的皮肉中,取走之后是不可能留下任何痕迹的。死者的致命伤在肚皮,由于高温的作用,肚皮十分脆弱,然后凶手用尖锐的东西轻松地刺了进去,共三个伤口,由于在肚皮靠上的位置能看出鞋印的痕迹,所以这尖锐的东西一定是高跟鞋,这也说明凶手是站在床上行凶的。现在朱桐的嘴是张着的,但我们可以看出,他两腮的肌肉十分地紧张,很不自然,这说明他嘴里以前是有东西的,是死后才被人取出。你们看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可以说是布满了惊恐,但事实上这不仅仅是惊恐的眼神,还有一种快感,因为我们看到了,朱桐的生殖器还处于勃起的状态,强烈的快感与死亡是同时的才能保持生殖器官是这种状态,所以我怀疑他肚子上的这三个伤口也是性虐的手段之一。换句话说,我认为这是误杀,死者在性快感的时候意外死亡,那个女人有些害怕便逃走了。”
林川围着朱桐的尸体边走边说,他仿佛就是一个经验老道的法医,用最冷静最不容置疑的口吻慢慢地描述出自己的判定。

半晌,没有人说话,整个别墅里静得出奇,只有林川的余音伴随着白炽灯中电流的声音在弥漫着,充斥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林川说完这些话,抬起头来看着门口处的苏琼与那些警员。
寂静,时间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静立着,没有人说任何话。
苏琼忽然感到胸口的憋闷,肠胃再一次剧烈地蠕动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地弓下了身子,再一次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立即冲破了屋内的死寂,同时也令林川清醒了许多。
刚才的自信,刚才的不容置疑在这个瞬间完全消失了,林川的眼神中立即流露出一种迷茫,他似乎根本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站在强烈的白炽灯下,林川如同一块朽木。

苏琼的干呕还在继续,甚至不能自持,身体顺着门楣滑了下来,蹲在了地上,她掏出了一块手帕,捂在了自己的嘴上,却还是掩不住干呕的声音。
旁边的圆脸探员拍了拍苏琼的肩膀,低声问:“苏姐,没事吧?”
苏琼摇了摇头,伸出一个手来指着屋内,半天才从干呕的声音中挤出两个字来:“铐上!”

林川呆立在朱桐的尸体旁,白炽灯将他的影子深深地投在床上,似乎与死去的朱桐合而为一,但他根本没有注重到这一切。
苏琼所说的那两个字声音极小,但却如匕首一样刺进了林川的耳朵,他忽然间感觉到天要塌了下来。
太阳在瞬间陨落了,刀条脸已经站在了林川的面前,手铐,锃亮,冷酷无情!
林川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双手。

  第二章

仿佛是一场噩梦,
被带到警察局,林川还没有从噩梦中醒来,他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中而无法自拔,他需要重新审阅自己,不是为什么会被铐起来,而是在案发现场时那个侃侃而谈的人真的是自己吗?

林川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他对自己这个特性十分清楚。在影视圈中,不善于表达的人是根本混不下去的。
每一个编剧,每一个导演,制片,甚至是每一个场工要想在影视圈中混,第一要学会的便是说话,不但能够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而且要以强烈的,仿佛是神经质般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创作思维。
这是行业内扎到钱或接下活儿的根本。其实,创作思维的好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话时的状态,自信,甚至嚣张,只有这样才能唬住人,才能把本来不属于你的工作揽到了自己的名下,当然随即而来的便是片酬。
林川天生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他可能将是一个永远无法成功的编剧,虽然林川很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改不了。林川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但今天,他错了。

林川怎么也想不到,当自己面对着朱桐的尸体的时候,原来那个沉默寡言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自信满满的一个编剧。
这怎么可能呢?为什么会是这样?
这是林川实难想通的问题,当他说完了那番话的时候,他骄傲地看着苏琼,恍惚中根本不是自己一般,但当苏琼蹲下了身子,寂静被打破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平常,这种不平常来得是那么地忽然,令林川措不及防,又是那么地自然,令他完全忘却了自我而沉溺于其中。这是多么地不平常啊,因此,林川惊愕在现场。
其实,令林川更为吃惊的是那番话的由来。
林川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能够看着死尸,就象福尔摩斯那样地分析案情,而且出口成章,没有半点思考的迹象,仿佛那番话曾是幼年的记忆,虽然并不常提起,但深刻异常,根本就不必经过大脑的思考,只要张开嘴就会自然地流淌出来一般。
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幼年的记忆中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话语,而能够说出这样话语的人若没有经过严格练习也绝不可能。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在那个时刻自己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人吗?
林川感到浑身严寒,一种莫名其妙的惧怕迅速地占领了他身上每一个毛孔,这远远比那付锃亮冰冷的手铐来得更加残酷。

当一个人无法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反常行为时说明他还能够正常地思考,只是这种思考比那反常的行为更令他感到可怕。
林川忽然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他需要一种拯救。
林川是在天色渐亮的时候被带到警察局的,雷厉风行的苏琼根本不容他有半点喘息的机会,这倒将林川从那种可怕的自我审阅中解脱了出来。但这却绝不是拯救。

“在我问你之前,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苏琼这句话立即将林川惊醒。
林川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嫌疑犯,面前坐着苏琼和她的两名助手,这完全是审训的样子,他万万没有想到,原来只在影视剧中看过的场景竟然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林川对苏琼说道:“人不是我杀的,你们肯定抓错人了。”
苏琼笑了一下:“朱桐死亡时间不过几个小时,你的房东已经证实你当时在自己的屋里,所以你的嫌疑已经被排除了。”
林川头一次感觉到那个房东的好处来,他有些不知所措:“那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苏琼严厉地问道:“你学过法医吗?”
林川摇了摇头。
苏琼继续问:“那你又是凭什么推断出朱桐的死因呢?”
林川说道:“我只是根据朱桐身上那些伤口,再结合四周环境猜测出来的。”
“但在你的猜测中,几乎有60%以上可能都是正确的。对于一个没有经过法医学习的人来说,这个比例显然是偏高了许多。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也是林川自己正在思考的问题,他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也许凑巧了吧!”
“凑巧的事情能让你说得那么流畅?不过你看完这个,也许你就不认为这是凑巧的事情了。”苏琼说着,对身旁的圆脸助手努了一下嘴,圆脸探员从桌上拿起几张纸来递到了林川的手中。

林川十分纳闷地接了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这竟然是个打印稿的剧本。
显然,这个剧本并不全,只有几张纸,但剧本的格式却十分地明显,场号,场景,内外及日夜都用黑体字明显地标明了出来。根据场号判定,这个剧本还有许多地方被省去了。
林川看了一眼,狐疑地抬头看着苏琼,苏琼点点头说道:“第五页中间的位置。”
林川急忙按着剧本下面的页码找出第五页来仔细地看了起来。
此时的苏琼两只眼睛仿佛是两把利刃一般地紧紧地盯着林川的脸,她不知道自己要从那张脸上得到什么答案,但此时也许就是破案的线索,她不能有丝毫放松。
可是苏琼却失望了。

林川的反应是再正常不过了,没有一丝做作。
惊奇,既而是迷茫,然后是恐慌,林川猛地抬起了头,紧张的汗水从额头渗了出来:“这……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脸部的变化显得是那么地合情合理,但苏琼万万没有想到林川会说出“不知道”这样的话来,这的确是出乎她的意料:“你不知道?”
林川点了点头:“我真的不知道,这绝对是一个巧合。”
苏琼看了看旁边的同事,刀条脸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冷酷无情。
苏琼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上面写的难道不是你在案发现场说的话吗?除了个别字,几乎没有出入,这个你怎么解释?”
林川摇着头说道:“不可能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个本子,我说的都是临时想出来的。”
苏琼哼了一声:“你再看最后一页。”
林川急忙翻出最后一页,只见在剧本正文下方隔了几行的地方竟然明明白白地写着自己的名字,甚至还有联系方式,标明的竟然是作者。

苏琼问道:“难道这个剧本不是你写的?”
林川的头摇得有些神经质:“这绝不是我写的,这肯定是有人陷害我。你们刚才也说了,朱桐死的时候,我在家里根本就没有出去,房东也证实了,所以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你们一定搞错了。”
林川有些激动,他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但立即被苏琼的两名助手按住了,但林川的眼睛还是紧紧地盯着苏琼,嘴中不住地念叨:“你们一定搞错了,这个本子真不是我写的,我绝不会写这样的本子的,我没有杀人,你们是知道的……”

苏琼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对面的林川,她怎么也没有料到,林川竟然根本不承认这个剧本是他写的,这怎么可能呢?
在案发现场,林川几乎如背台词一样将剧本中的情节演绎了一番,但真正看到这个剧本的时候,他却不承认出自他的手,这种抵赖的方式简直有些胡搅蛮缠。
但林川现在的表现又确实显得是那样的真实,好象并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苏琼的大脑在迅速地做着判定,她细细地整理着思路,思路却越来越乱。

清晨,雾气再一次将隍都笼罩,但空气还算新鲜,这本来是最令人精神气爽的时刻,但对于熬夜的人来说,清晨则是最难度过的一段时间。困意会很自然地袭来,疲惫令人浑身不舒适。
苏琼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刚刚沏好的热咖啡静静地望着窗外,她的身后那个圆脸的探员伏在了办公桌上正在小睡,屋子里显得格外的安静。

这时,电话忽然响了,打破了这屋中少有安宁。苏琼急忙走到办公桌前,放下手中的咖啡,接起了电话。
圆脸探员立即直起了身子,坐在那里看着苏琼。
苏琼对着电话那边应了两声后就挂掉了,然后转头对这名圆脸探员说道:“陈东,”这名圆脸的探员叫陈东,“局长说了,由于朱桐也是一个大人物,所以暂时咱们要封锁消息,假如有媒体听到声音来问都一概回绝。到时候我提醒一下老范。”

  “老规矩了。”陈东显然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而是问道:“苏姐,你说那个剧本到底是不是林川写的?假如不是他写的他怎么会这么准确地背出上面的台词呢?假如是他写的,他又为什么不承认呢?那个房东已经证实他在案发时间一直呆在自己的屋里,他又何必呢?”
苏琼摇了摇头:“真正的死亡时间还有待秋姐进行尸检后证实一下,咱们只是现场猜测,不能作为最后的结论。”秋姐名叫仇秋,是警局里的法医,现在正在对朱桐的尸体进行着解剖。

陈东想了想点点头:“不过这事真挺邪性的,看林川的样子好象说得都是真话似的,真不好抓他的把柄。”
苏琼点了点头:“他不承认也是有道理的。关于这个林川,现在咱们可以说这么几点,第一,假如咱们现场推测的死亡时间正确的话,那么林川绝不是凶手,他没有做案时间,第二,林川是一条线索,否则凶手不会留下他的联系方式还有剧本。第三林川到底是不是那个剧本的作者,他不承认,但他又能背出台词来,这是一个很大的疑点。第四,凶手为什么留下林川的联系方式,这肯定是给警方看的,这说明凶手有意识地将林川牵扯到本案中,这到底为什么?第五,林川与朱桐都是影视圈里的人,他们两个人到底有没有过接触,是怎么接触的,跟这个案子有没有直接联系?”
“但我觉得可以确定林川就是那个剧本的作者,他又不是演员,所以能够背下台词的只有编剧了,至于他为什么不承认我还没有想出来呢。”

苏琼沉思了一下说:“是啊,不想承认,但还背出了那段台词,这的确是自相矛盾,难道这其中有更大的隐情,咱们现在还不知道,另外,我们还有不确定的事情,那就是这个剧本到底是怎样一个故事?在这个故事中死的是不是只有这么一个人?所以,找到完整的剧本也是破案的关健。”
陈东呆了一下,问道:“苏姐,你的意思是说凶手极有可能按照剧本的发展来实施杀人的?换句话说,这也许只是一个系列杀人案的开始。”
苏琼不愿承认却还是点了点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一方面凶手让我们注重林川这个人,而另一方面林川却一边否认与此事相关,一边又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就是剧本的作者,在凶手与林川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这的确是破案的要害,当然,朱桐的线索也不能断的,是仇杀是情杀也都是未知数,可以从他身边的人入手查找一下。”
陈东笑道:“应该让老范送林川回去的时候查一查他的电脑。”

一想起老范那张刀条脸三角眼来,苏琼心里就有些紧张。老范是一名老探员了,熟识隍都的每一个角落,破案经验也极为丰富,局长把他分派到自己手下是为了协助自己,但苏琼心中明白,老范显然不会买自己的帐的,这从他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时常透出的那种不屑令自己的压力很大。
苏琼对陈东说道:“暂时还没有这个权力,让老范监视一下林川就行了。不过陈东,你恐怕得受累一下了。”
陈东点点头:“苏姐您说吧。”
苏琼说道:“你得去调查一下朱桐的情况,他接触的人,个人财务还有昨天去过的地方,最后和谁在一起,几点,干什么了等等?还有,就是把昨夜报案人的语音录回来,送去分析看看有什么情况,这个报案的女人也很值得怀疑的。”
陈东点了点头,对于刚进警局不久的新人,他感到有机会要大展洪图了。

苏琼看了看窗外,雾气并没有淡去多少,天空陷入灰蒙蒙一片中,显得十分地难看。
苏琼仿佛在自言自语:“我赶去和老范一起盯着林川,经过昨晚的事情,甭管他是不是幕后的主谋,他肯定会采取一些行动的,或者为了毁灭证据,或者是为了洗清他的怀疑,但或者什么也不是。”
最后一句话恐怕只有苏琼自己能够听见,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毫无理由的,也许她的直觉告诉自己,林川并不是凶手。
人说女人的直觉很准,但能够破案吗?。

老范多少已经有了些困意,一双三角眼疲惫地打起架来,但他还是紧紧地盯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从林川所住的那地下室楼道门口陆陆续续地已经走出一些人,有的人急匆匆的,看来是去上班,有些人却只是闲散地踱着步,也许是去早餐吧。这种地下室中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的。

副驾驶旁门忽然被敲响了,声音不大,但还是吓了老范一跳,他扭头看过去,见苏琼站在车窗外,示意自己要进去。
老范拉开了车门,苏琼把一个热气腾腾的兔肉堡递了过来,这是隍都的特产,由于四周环山,山上的兔子成了隍都城的主要肉食品。
老范不客气地咬了一口兔肉堡:“林川没有什么动静呢,我看过了,这个地下室只有这么一个出口,他跑不了的。”
苏琼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又问道:“你送林川回来的时候有什么反常的事情吗?”
老范摇了摇头:“没有。这小子挺平静的,一路上什么话也没有说,好象一直在想着什么。”停了一下,老范接着说,“苏探,你不应该把他带到现场的。”

“苏探”这两个字被老范说出来多少有些刺耳。
苏琼忙说道:“其实我并没有料到他会说出那番话来,我只是想知道他到了现场的表情是什么。你和陈东已经问过房东了,案发时他就在自己的屋里,所以他应该不是凶手,但那个剧本上写明作者是他,那就让他看一看现场,看他的反应,也许他还会想起什么来,凶手留下这个剧本的意图就是让咱们找到林川吗。但最令我想不到的是,他说出那番话后竟然不承认剧本是他写的。”
苏琼心平气和地解释令老范多少有些收敛,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说道:“可以这么想的,这个凶手曾经看过林川所写的剧本,咱们先假设这个剧本的确是林川写的,然后照着剧本杀人,同时让咱们找到林川,也就是找到整个剧本,你明白了吗?”
苏琼一下子停住了,她回想着进入现场的情况。当时死者朱桐仰躺在床上,最明显的便是嘴中插着的那几张卷起来的剧本。当苏琼看到剧本的时候,立即被剧本中描写的情节所吸引住了,这情节的描写与案发现场几乎是一模一样。
所以,苏琼立即叫老范与陈东,小何按照剧本上所留下的林川的住址前去寻找。但这个决定显然也是在凶手的意料之中,那么凶手的这么做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呢?叫警方注重林川?还是这仅仅就是一个故意引开警方视线的手段?

苏琼的汗立即流了下来,她知道警方破案时最忌讳的就是被罪犯牵着鼻子走,而自己的第一个决定恰恰被罪犯控制住了。
苏琼看了看老范,询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凶手仅仅是利用林川的剧本来向咱们挑衅,其实林川跟本案没有什么关系?”
老范已经吃完了兔肉堡,他点上一根烟说道,阴着脸说道:“那可不一定,林川能背出剧本的台词却不承认剧本是他写的,这点很麻烦。但假如林川就是那个凶手本人,他故意这么做,这一切就解释清楚了。但我们知道,林川没有作案时间,假如秋姐现场推测的死亡时间是正确的话,那么肯定还有帮手,也许就是那个报案的女人。既然敢与警方挑衅,那么这罪犯一定具有高智商,不好对付的。”
苏琼忽然发现自己经验的缺乏,但同时她似乎觉得老范在警告着自己什么,于是忙接着问道:“假如剧本不是林川写的呢?”
老范想了想,慢慢地说道:“不知道。”
“不知道?”苏琼有些急了。

老范分析道:“抛开林川能说出台词这一点,剧本假如真不是他所写的,而凶手却一定让警方注重林川,嫁祸吗?这种方法很笨,绝不可能的,房东的证词就可以替林川洗清罪名。不是嫁祸那就是故意转移咱们的视线,让咱们在林川的身上浪费时间,无论这个剧本有没有完整的全本,咱们同样面对的是一个高智商的凶手,这还是极难解决的问题,她或者可以逃走或者可以按照自己的剧本进行下去。”
“明白了,无论哪一种情况,咱们都是被凶犯牵着走呢?咱们在明,他在暗。”苏琼缓缓地说道。
老范似乎很喜欢苏琼说的这个结论,他点了点头:“不错,也许现在凶手正在不远处看着咱们这辆车呢。”
苏琼下意识地看了看车窗外,虽然正值上班时期,但隍都的马路上却并没有多少人,就好象这里的人都不工作似的。

半晌,苏琼忽然转过头来对着老范道:“老范啊,无论案件的走向是什么,但有一点是值得回味的,那就是凶手或者是林川或者一定熟悉林川。”
老范转头看着苏琼,忽然冷笑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到一边,吹出一个三角形的烟圈,缓缓地飘到了前挡风玻璃上,慢慢地散开。
苏琼皱了一下眉,但什么也没有说。

当林川踏进屋内,将门关好了,在地下室这个狭小的空间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仿佛才稍稍感到了一丝放松。
过去的三四个小时中所发生的事情是林川想都不敢想的,对于他这么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来说,那简直是一次历险,虽然林川可以确定自己没有犯下什么恶行,但碰到这样的事还是令他十分地郁闷。
半夜被警察带走,面对一具惨不忍睹的死尸,象法医一样分析着案情,转而又如同一个罪犯一样地被审问,证物上竟然还有自己的名字,这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地不可思议,但确确实实地就发生在过去这几个小时中。
林川的情绪在这段时间里也经历了诸多的变化,疑问,难受,自信,惧怕,甚至是歇斯底理,对于生活极为单调的林川来说,这样巨大的情绪变化令他一时难以适应,所以虽然回到了自己的屋中,稍许感到了些安全,但实际上一颗心却注定无法安宁。

说实话,林川有些兴奋,这突如其来的事件不但令他死寂般的生活起了一丝波澜,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其实看起来是十分地有趣。
有许多的疑问摆在林川的面前,好象这些问号只等着林川去一一击破,林川的血液中开始流淌着搜索者的聪明,充盈着全身,仿佛要爆炸了似的。

  他要感谢那个多少有些刚愎自用的女探长,――隍都中竟然还会有女探长?――若不是她的一意孤行,若不是她的果断,自己可能还无法经历这么多事情,尤其无法在这个深夜中,在一盏照如酷日的灯光下仔细地看着一具自己并不熟悉的死尸。
同样还是那个女探长,竟然没有将自己关押起来,这多少出乎林川的意料,究竟即便是林川自己也无法解释现场怎么会说出那番话来。但自由终归是好的。林川感到庆幸。有了这样颇具传奇的经历,然后又恢复自由,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欣慰的事情。

但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呢?
林川并不是一个很张扬的人,这种人往往看上去十分地懦弱,但实际上沉默便是他们的武器,而这种人最大的优势就是理智。
作为一名编剧,职业的敏感令林川对今晚发生的事情布满了好奇,但理智却令他的脉搏逐渐地恢复了正常。
为什么凶手会将一个标明作者是自己的剧本留在案发现场?而自己在现场所说的那番话并没有经过大脑却与剧本上的台词一模一样,这又是为什么?难道自己对朱桐的死法真的曾有过接触吗?
想到这里,林川根本顾不上一夜的疲乏与恐慌,而是立即坐在了电脑前,打开文件,要寻找那个并不存在的剧本。

陈旧的电脑硬盘上并没有林川在警察局所看到的那个剧本,他的心总算落了下来,但其实际上他多少有些失望。林川也很想知道这个剧本将如何发展,究竟那个朱桐死得令人感到有些离奇。
其实林川并没有意识到,他无意中正在做的事情就是证实自己无罪。
当一个人相信自己被怀疑的时候,他才有可能想尽办法去证实自己的无罪。林川便是这样,他确信自己已经被怀疑了,确信苏琼怀疑自己就是那个剧本的作者。当一个人开始证实自己无罪的时候,就表明他已经被案件牢牢地把握了,注定他将陷入这个案件中。
让林川陷入案件中,去证实自己无罪,这是不是凶手的目的之一呢?

林川沮丧地从电脑前走开,躺倒在自己的床上,抬头透过那高高的小窗户看着外面渐渐变亮起来的天空,他静静地思忖着。
为什么自己的名字,地址会出现在案发现场,但自己与死者朱桐根本没有过任何接触,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林川大脑里一片麻乱,渐渐地,他沉沉地睡去了。
经过刚才的一番历险,林川睡得很熟,也很香。

不知道睡了有多久,林川再一次被敲门声所惊醒,他模模糊糊地站了起来,再一次打开了房门。
屋外无人。
林川关上门又躺倒在床上,困意再一次袭来,他继续迷糊着。
但敲门声又一次响起,林川继续拖着自己疲惫的身体打开门,门外还是无人,楼道里空荡荡的,这时的林川忽然有了一丝的警觉,这警觉将他从混乱的意识中拽了出来。
敲门声听得如此真切,楼道里为什么没有人?
难道有人跟自己恶作剧?这个人又是谁呢?与刚刚发生过的事情有没有关系?

这一次,林川关上门,虽然躺回到床上,但整个人浑身都紧张了起来,他害怕但似乎又是在等待着敲门声的再一次响起。
过了片刻,那诡异的敲门声终于如期而至。
好象听到了枪声一样,林川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一个箭步蹿了过去,拽开了门,门前赫然是房东,也许被林川这个举动吓了一跳,房东不禁倒退了两步。
见是房东,林川心中颇为恼怒,压住了火气问道:“有事吗?”
小眼睛的房东萎琐地一笑:“没事的,我只是来看看你回来没有。”
林川哼了一声,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回答:“警察找错人了,我没有什么事情的。”
房东满脸堆笑:“我想也是,你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林川懒得与房东说些什么,随手关上了门,再一次躺到了床上。

门外房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川身子刚刚躺倒在床上却忽然如弹簧一般跳了起来,他再一次冲到了门前,打开了门向外望去,楼道里没有一个人影,脚步声也仿佛忽然消失了一般。
林川浑身的汗毛在这个瞬间立了起来。
脚步声,房东怎么可能走出这样的脚步声。
轻脆地,回响着的,这分明只有高跟鞋在空荡的走廊中才能踏出的声音,而那个看起来十分龌龊的房东脚下总是趿着一双脏兮兮的拖鞋。

林川的心跳在加剧,高跟鞋,这令他想起了朱桐的致命伤,肚子上的那几个洞不正是用高跟鞋踩出来的吗?
难道凶手找到了自己,但这又是为什么呢?
林川猛地将门关上,他倚在门上长长地喘着粗气,但很快,林川的喘气声变成了屏住呼息,他的脸在刹那间变了。
一种窒息的感觉令他浑身感到一丝寒意,同时也令他的眼球开始充血。
眼中的血丝越聚越浓,然后充斥在整个眼球中,汇在了一起,变得有了外形,黑色的瞳孔在收缩,一双鲜红的高跟鞋却在放大。

在林川的床前,赫然摆着一双鲜红的高跟鞋,平静无声,却散发着恐怖的力量。

林川的眼中的确有双红鞋,但却不是在床前而是在高高的窗户外面,也不是高跟鞋而是一双靴子。
天气还没有到最冷的时候,地面上积攒的那层薄雪已大地所吸收了,只留下些许的泥泞。此时虽然到了中午,整个世界还是灰蒙蒙的,仿佛和案件本身一样令人有种窒息感,神秘而诡异。
但那双红靴的颜色却显得很鲜艳,尤其映在了林川的眼中。
不知为什么,林川对红鞋有种非凡的敏感,尤其是这一段时间,红鞋总会不经意地出现,也许在梦中,也许在现实中,也不知道是现实刺激了梦还是梦在预示着现实。所以当林川从梦中惊醒的时候,窗外那双红靴子就立即映入了他的眼睛。
林川立即对这双红靴的主人产生了极度的好奇,他隐隐地感觉到,红靴在这个时刻,尤其是经过了凌晨发生的事情和那个神秘的梦境之后,这双红靴的出现绝不是巧合。于是,林川忙站起身来,蹿到了窗前想看一看这双红靴的拥有者。
但很不幸,由于角度的问题,林川只能看见两条被红靴所包裹住的小腿,纤细修长。然而这双小腿似乎也不愿在林川的窗前做过多的停留,轻盈地走开了,林川似乎听到红靴踩在地上发出的微微声响。

红靴消失了,林川愣了一下,他忽然拿起了衣服,冲出门去。
虽然急于见到红靴子地主人,但林川还是将门锁上了,地下室中人鱼混杂,谨慎的林川不能不这么做。但他也许想不到的是,房间内虽然即刻变得十分地安静,但就在这个时候,那台破旧的电脑忽然响了一声,林川的MSN上显示出有一封新邮件,但此时的林川却已经奔跑在楼道中,他根本不知道这封新邮件将会意味着什么。

在轿车中呆了一个上午的苏琼终于有些困意了,她推了推身边正在打盹的老范:“替我一会儿。”
老范模模糊糊地坐直了身子,回头看了一眼后挡风玻璃,然后转过头来开始盯着后视镜,整个动作有些木讷,显然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苏琼伸了一个懒腰,整个身子靠在了座椅上,闭上了眼睛,随时随地能够休息是作为侦察的必备条件。
老范慢慢地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支烟来叼在嘴上,按了一下轿车上的火机,拿出来却没有火,只好放下,然后浑身上下摸索着寻找火机,眼睛却不时地瞥向后视镜。忽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老范顾不得再找火机,忙推了一把苏琼:“出来了。”
苏琼急忙坐直了身子,刚才的困意一扫而光。

林川急急地跑出楼道,站在路边上四处张望,但那个穿着红靴的女人似乎早已失去了踪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林川有些失落,这么急着赶了出来却还是丢失了目标,这令他有些沮丧。
这时,一对情侣从街角拐了过来,那名女孩的脚上正穿着一双红色长靴,他们不紧不慢地从林川面前走过,林川低着头,眼睛紧紧地盯着女孩的双腿。
同样是修长的双腿,但绝不是林川在自己屋里透过小窗户看到的那双红靴,他自嘲地笑了笑,一时站在街边有些不知所措。

苏琼盯着后视镜中的林川,自言自语地说::“他好象在找什么?”
老范点点头:“哎,有人给他打电话。”
后视镜中,林川接起了手机,一边踱着步一边说着什么,看他的表情显得十分地着急,似乎在解释着什么。
老范看了一眼苏琼:“应该把他的手机检控起来。”
苏琼摇了摇头,下意识地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这样做是违法的。”
老范斜眼撇了一眼身边这个年轻的女上司,不再说话。

林川合上手机,犹豫了一下,然后向着苏琼盯梢的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苏琼与老范急忙将车窗摇上,身子也缩低了,静静地等着林川。经过轿车时,林川显然没有认出这是老范送他回来的那辆轿车,径直地便走了过去。
苏琼冲着老范点了点头,老范发动轿车,车子缓缓地启动,在林川身后二十米左右的距离静静地跟着。

林川走得不紧不慢,一双眼睛不时地看看路上走过的人与发生的事情,路面上时有暖气管道散发出白色的烟雾来,给这本来就雾气腾腾的隍都更罩上了一种迷离感。林川的身影看上去总是若隐若现,好在他走得并不快。
“看他的样子,昨晚的凶杀案对他好象没什么影响。”老范边开着车边说。
苏琼犹豫了一下,说道:“你似乎并不赞同这样跟着林川?”
老范点了点头:“我是不同意你将林川放掉,先关起来肯定没有问题的,顶多四十八小时。”
苏琼知道,老范这个人的办案经验十分地丰富,但为人却是有些急躁,象自己这种放长线钓鱼的方式他是绝不会采用的,所以老范宁愿将所有嫌疑人都抓起来也不会任案情可能有新的发展。据说老范曾破获许多知名的案子,表现得极为勇敢,得到了上级的重视,但有一个案件却令他栽了跟头,所以现在还是普通探员。至于那个案子到底是什么,局长不说老范更不愿意说,所以没有人知道。
虽然曾经犯了大错,但老范为人还是相当自负,言语之中多少会带点傲气,尤其是面对晚辈的时候。所以苏琼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穿过了两道街,林川在一个报摊前买了一张报纸,边走边翻看着。
苏琼与老范对望了一眼,他们都知道,林川正在报纸上寻找朱桐死去的新闻。显然消息封锁得比较好,朱桐在家被杀的新闻还没有来得及见报。
林川多少有些失望,他倒要看看媒体是如何为一个臭名昭著的娱乐名人编撰新闻的,找了几版都没有,林川只好放弃了,他把报纸向腋下一夹,继续向前,横穿马路,马路的那边正是地铁站的入口。
苏琼与老范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林川要坐地铁。
老范看了一眼苏琼:“我去吧?”
苏琼看着已走到大马路中间的林川:“不,你先回局里,看看秋姐那边的尸检怎么样了,我来跟。”说着,她已经打开了车门,急忙奔了过去。

老范坐在车里看着苏琼,摇了摇头,他知道苏琼之所以不让自己跟踪林川就是怕自己会冲动将林川逮起来,这个小丫头。老范想着猛踩了一脚油门。
黑色轿车猛地一拐,向旁边驶去。

第三章

地铁站里并没有多少人,林川买了票便走下了台阶。
苏琼跟在后面,为了不惊动别人所以也买票下去,一辆列车进站了,林川慢慢地踏了进去,苏琼则从另一个门也紧跟了进去。

隍都的地铁中向来没有多少人,何况这是中午。苏琼看了一眼林川,在距离自己大约十几米的地方,林川找了一个座位坐下了,然后双手抱在胸前,闭上了双眼。
这个举动令苏琼十分地为难。
按照常理来说,假如林川的确是案件的参与者,昨夜又经过了警方的询问,他此时的表现绝不应该是睡觉,而是十分警觉地注重着身旁的人。这是罪犯或知情者的一种天性。最起码也应该陷入一种沉思状态,究竟忽然看见死人的事情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碰到的。
所以,林川绝不可能睡觉,顶多是个假寐,或闭目养神罢了。
但对于苏琼来说,最怕的莫过于嫌犯闭上了眼睛。因为这样一来,她根本无法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任何东西,即便对方发现了自己的跟踪,她也丝毫不知,相反,自己这个跟踪者却已经处于一种劣势。
林川是真的休养还是故意做出姿态给自己看得呢?苏琼心中没有底,她只能坐下来静观其变。

地铁开得很快,窗外在黑暗与灯火中交替着,上车与下车的人不断地变幻着脸面。林川却如和尚入定一样没有动弹半分。
这是一场比耐性的跟踪,苏琼告诫自己一定要沉住气,她尽量地用眼角的余光瞄着林川,生怕林川猛然间的睁眼会意识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这样的暴露是十分可笑的。
忽然,林川站了起来,苏琼也立即站了起来,她必须随时预备着下车。但苏琼却为自己的紧张笑了,原来林川站起身的原因只是将座位让给了一名抱小孩的妇女。
那名妇女坐了下来,林川似乎向着苏琼这边看了一眼,苏琼忙低下头转过脸去,心中却是一惊。
难道林川真的发现自己了吗?
等到苏琼再度回头的时候,林川赫然便不见了踪影。

这一下,苏琼真是有些心慌了,她怎么也想不到林川竟然会忽然消失,在这个行驶的地铁上,怎么可能会消失呢?
苏琼拼命地稳定住自己慌张的心情,不知为什么,从跟踪林川的那一刻起,苏琼心中就有种希奇的感觉,似乎她要跟踪的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狡滑,阴险,甚至残暴疯狂,极难对付。
苏琼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在犯罪现场,苏琼第一次见到林川。当时林川给她的第一眼的印象是极为普通的,仿佛是曾经校园中随处可见的一个学生,有点艺术气质,但矜持,腼腆,不爱说话。但林川面对死尸时所表现的那种疯狂却令苏琼大吃一惊,那个瞬间,苏琼仿佛从林川的眼中读出一种颠狂的嗜血本性来,那苍白清俊的脸因为现场的残酷而露出些许的红晕来,伴随着的是那兴奋的眼神。而在探员队中,林川又象一个孩子一样无知单纯,颇有些令人悯爱的感觉。
一个善变的人,这是苏琼对林川的初步印象。

善变的人只有两种,第一种是天性如此,这种人很单纯,碰到某些事情便会全情地投入进去,虽然说是善变,但多少有些神经质,每一次的变化其实都是他真实的一面。
第二种则是城府极深,他的善变多是故意为之的,令人琢磨不透,看不到真实的他,这种人奸滑可怕,令人防不胜防。
苏琼虽然看出了林川的善变,却无法定义林川属于那一种。在这样的情况下,苏琼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在跟踪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而这种感觉对于办案经验已经十分丰富的苏琼来说几乎从来没有过。
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叫林川的嫌疑人如此害怕?其实直到现在,苏琼还并没有认为林川就是凶手,只把他当作一个线索而已,是警方与真正凶手较量的砝码。
苏琼根本没有时间想清楚这些问题,她只希望在这个并不太拥挤的车厢中尽快地找到林川。

地铁缓缓地停了下来,这是一个大站,上下车的人很多,苏琼更陷入一种绝望中,她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从车窗外闪过。
林川,苏琼为发现目标而惊喜,那瞬间的捕捉令她根本来不及再想些什么,一个箭步就蹿出了车外。
但林川走得更疾,似乎要摆脱苏琼似的。苏琼的心立即停到了嗓子眼,怎么可能,难道真的被林川发现了,他要逃走吗?
苏琼的思路在迅速地调整着,试图要立即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做出一个判定。但林川却停了下来。
林川伸长了脖子,左右张望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而且转过身来,继续张望着。苏琼立即隐身到一根立柱的后面。
看来林川并没有发现自己,他是在找什么人,难道就是给他打电话的人?这个人到底是谁,是不是和案情的关系?苏琼有些紧张,躲在立柱后紧紧地盯着林川的举动。

这班地铁已经开走了,林川的表情显得很无奈,不知道他是在寻找还是在等待,站台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苏琼只好紧紧地贴在立柱的后面,生怕被林川看见。
但显然林川没有再找下去的意思了,他沮丧地走到一个长椅前坐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地面。
等人还是等下一辆地铁?苏琼很是迷惑。

把座位让给一位妇女后,林川便倚在了门口,他并没有注重到苏琼的跟踪,却正好被身前一个强壮的中年人遮掩住了。
看着外面的黑漆漆的隧道,林川怎么也无法从案件中摆脱出来,他的心情就如同车外的景象一样,黑暗的,象个无底洞一样,摸不清方向。林川的生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就在列车进站的时候,林川忽然发现站外的人群中一个穿着红色风衣的女子一晃而过,不知为什么,那件红色的风衣十分地打眼,仿佛一下子就在林川的眼神中燃烧了起来似的,他似乎在什么地方看见过,火红的,如岩浆一般,炙炽烤着林川的心。
林川猛然间觉得这个红衣女子在什么地方见到过,那红色如烙印一样贴在他的心里,于是,林川飞快地走出列车,他要看一看这红衣女子到底是谁?是不是自己曾经熟识过的人。但在林川的印象中,真的有熟识的女人吗?
一想到这个问题林川的头就会疼,好象自己天生就与女人绝缘似的,每当要想起某个女人的时候,尤其是那种令林川心慕的女人,林川就会头痛的。生理上的反应似乎在阻止着他对女人的爱慕。
林川再一次失望了,他没有找到那个穿着红色风衣的女人,列车也缓缓地开走了,他只好沮丧地坐了下来,等待着下一班的地铁。

双子座大厦是隍都中最高的建筑,而且高得令人感到极其的突兀。
由于隍都位于群山环绕的谷地之中,由于地基不宜深挖的原因,所以这里其实并不适合建造高层的房屋。一直以来,隍都中都是以低矮的房屋为主,四层楼就已经是想当高了,但这种情况却被一个疯狂的设计师所打破了。
大约在十年前,一个衣著褴褛的老者来到了隍都,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怎么看他都是一个不起眼的落魄老头,随身携带的只是一个包袱,印花布包着,显得与时代相脱节。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却得到了隍都市市长的接见。
至于市长与这个老者之间谈过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但当老者从市长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那个印布包便不见了,而且市长公布隍都要建一座高达24层的大厦,而且任命这个老者为总工程师。
这个决议当时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但却都被市长一一驳回了。

当老者将大厦的图纸摆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大家又是一惊,几乎没有人见到过这样的大厦,仿佛是一对情侣面对面地站在一起,而且相拥着,扭曲着,看起来线条极为流畅,令人暇想万千。
但老者立即否定了人们的第一印象,他强调这绝对不是一对情侣,而是一对双生子,不但外形一模一样,而且仔细看上去他们并没有相拥在一起,这简直就是样子相同的两座楼,只不过由于曲线的原因,它们相互吻合着,所以看起来仿佛是抱在一起的情侣。
这两座楼分为阴座与阳座,各有24层,每一层都是以一个节气的名字命名的,而除了底层以外,每一层联接着阴座与阳座的都架着一个天桥,长度无一例外的只有七米,由于两座楼本身的造型都有些扭曲,所以这些天桥也不在同一水平面上,而是错落有致,若有人站在楼前,那他肯定见不到所有的天桥。
由于两座楼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造型又仿佛是两个玉树临风的才俊,所以老人管这两幢楼叫做双子楼。

  双子楼的建设的确费了一番周折,市长亲自督战,而那个老者由于没有人知道其真实姓命也被人隍工程师。
在隍工程师的指挥下,这座双子楼历时一年终于建成了,几乎是一个节气建起了一层,又经过一年的装点,隍都最高的建筑终于算是拔地而起了。
这么高的建筑其地基也可谓极深。双子座地下有四层,分别叫作春夏秋冬,但阴座与阳座并没有分开,而是连在了一起。据传说,其实双子座还有地下五层,里面藏着老者带给隍都市长的那个印花包,包里肯定是一件宝物。
于是,有些好事者便静静地寻找双子座的地下五层,但他们都空手而归,没有人能准确地找出地下五层的入口处。
七年前,老者与隍都市的市长忽然间神秘消失,这在令当时的隍都一片哗然,人们议论纷纷,各种各样的传言也层出不穷。但被人讲得最多的是,老者与市长建这座双子楼破坏了隍城的龙脉风水,引起了谷内神灵的震怒,将他们一并收了去。但这样的传说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所以只不过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这件事的确给当时的警察局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一些大大小小的案子都被迫终止,全城的警探全力侦查老者与市长的失踪案,但几个月过去了,一点线索都没有。直到新任市长来到,警察局才能命停止了这番搜寻,也算长出了一口气。

关于双子楼的传闻还有很多,例如站在双子楼的天台之上能够远望到四周群山的那一边,但事实上隍都这里几乎四季迷雾,没有人能够真正地看到。
再比如有人说那个老者其实没有说明,所谓的双子其实是龙凤胞胎,所以分为阴阳二座,每当农历七月十五夜晚,月色明亮得足以破除浓雾的时候,整个隍都都能听到双子座的叹息之声,但实际上即便到了那个夜晚,隍都城的月色依旧还是不太明亮,当然也就没有人听到那深夜中的叹息之声。
诸如此类的传说还有很多,但有一个事实是不能否定的,自从双子楼建成之后,这里成了隍都城中跳楼自杀者的第一选择之地,无论是绝望者还是疯狂者,他们将自己的身体永远地留在了双子的脚下,撰写出一个个离奇的故事。

更有离奇的是,自从双子楼建成之后,许多人曾经想在隍都建出第二座高楼,但都以失败告终,不是挖地基的时候碰到了永远抽不干的水便是建到第五层的时候便瘫塌了,所以双子楼成为隍城市里独一无二的高楼,而且高得邪乎,高得突兀。
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双子大厦便成了极为抢手的地段,各种各样的生意在这里都有的,餐饮,娱乐,公司还有住家,俨然成了一座城中之城。能够在双子大厦租下一套房子几乎成了身份的象征。
当然,一般人也绝不会来到这里的。

苏琼怎么也没有想到,跟踪林川从地铁里出来竟然来到了双子大厦前,这个只能倦租地下室的年轻人难道还和双子楼中的某个人有着联系?苏琼意识到案情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难,不知为什么,她却希望案件本身与这双子楼里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林川站在双子大厦前仰头看了一眼,虽然已是下午,但大厦的高层依然陷在迷雾中,几乎令人看不清。他只停留了片刻便走向双子楼的阳座,阳座均是单号的房间。
走进大厦,底层是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厅,林川直到前台好象在问着什么,一个漂亮的小姐谦躬地站起身来,伸手指让了一下,林川便来到了电梯处。
苏琼远远地跟在林川的身后,看着他走进了电梯,门关上后,她才快步地跟了过去。

苏琼抬起头来,看着电梯上的层数显示,那是用节气标识的,立春,雨水,惊蛰……一直到小雪忽然停了下来,苏琼知道那台电梯中只有林川一个人,他肯定是从第二十层即小雪那一层下去了。
苏琼急忙走到电梯旁巨大的公司目录栏前,小雪层写着有几家公司,其中小雪03房间是一家名叫“灵雪影视公司”,按照林川编剧的身份,苏琼不难判定林川去得正是这家公司,难道朱桐的死与这家公司有着什么关系?
苏琼并没有冒然地跟上去,她把这家公司的名字牢牢地记在心中便离开了。
但苏琼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她离开的时候,一个身披红色大衣,脚蹬红色长靴的女子忽然从一个电梯中走了出来,她抬起头来看了看公司目录栏上“灵雪影视公司”几个字,然后扭过头来看着苏琼的背景,直到苏琼走出阳座的大门。

林川是接到尹陆的电话才赶到“灵雪影视公司”的。
在电话中,尹陆显然异常的兴奋,好象有什么天大的喜事要立即见到林川,然后和林川分享一般,显然,电话里说不清楚,他请林川务必到公司一趟。
但尹陆的喜悦显然没有影响到林川,在林川看来,面见尹陆并不一定是件好事。一般来说,在与制片人签过合同之后,编剧被制片人叫去最有可能的一件事便是制片人对剧本有了新的要求。
作为编剧来说,最怕的事情莫过于制片人有了新的要求,这些要求听起来都十分地合情合理,但对于编剧则是一种痛苦,往往会破坏了编剧的整个构思。而且这些新要求被提出来的原因也是千奇百怪的,也许是制片人心血来潮,临时想出一个点子,也不分好与坏便硬要编剧加进剧本中,也许是投资人为了打广告强要加入一些与影片整体风格极为不符的细节,还有一些内定的演员为了加戏而要求修改剧本,一些导演为了拍摄时方便而让编剧对剧本改动。总之,这一切原因中很少有真正为剧本考虑,都是要参与进去自己的利益,这一点是林川最不愿见到的事情。
好在林川的剧本几乎还没有动笔,所以他倒为此而感到庆幸。

林川是第二次来到尹陆的影视公司。他一直有个疑问,这个在半年前和自己只能在街头大排挡喝酒的骗子到底从哪里扎到钱的,开了这家影视公司,而且竟然租借是双子大厦。虽然公司的面积不大,但这也算是实力的象征了。但在这个公司中,除了尹陆,林川没有看见过第二个人。房间里装饰得十分简单,只有办公桌上摆放了一个相片架,里面放着《洛城机密》的小海报,还算显出一点影视公司的味道来。
林川也曾问过,尹陆的回答是刚开公司,业务不多自己来就行了。
林川当然不能再说什么,但心中总是有些不放心,好在签那个二十集的本子时候,尹陆将首付款摆在了林川的面前,林川当然毫不犹豫地接下这个活,究竟房东的脸色实在令人作呕。
看来人和人的运气真的很是不同,林川暗自琢磨着,尹陆有钱开公司,自己却还在为房租犯愁。

敲开门的时候,一股子热浪迎面扑来,尹陆正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电视中演的是一部美国连续剧《整容室》,血腥与情色的画面不时地迎面扑来。
看到林川,穿着单薄的尹陆几乎从沙发里跳了起来:“没想到你还挺快,有件好事正等着你呢。”尹陆一张看起来棱角分明的脸上泛起菊花般的笑脸,这是林川最不能接受的,总是一副谄笑的样子,与尹陆本身的形象极为不符。看一个人的确不能只看外表,林川这样想着。
“不好意思,那个剧本我还没有动笔呢。”林川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由于屋内很热,他脱下了自己那件军绿色的外衣。
三天前,林川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在这间屋里与尹陆签的合同,但到现在自己一个字都没有写,还尹陆10%的订金,他心里多少有些难以启齿。
尹陆随手关掉了电视,然后从桌上乱翻了一气,找出几张纸来,拿在手里,举到了林川的面前:“你说的是这个剧本吗?”
林川点了点头,尹陆手里拿的正是两个人所签的合同。一式两份,一份在林川家中,一份则是尹陆手里拿着的。
尹陆笑了,他伸出另一只手来,竟然当着林川的面将这个合同撕了,一边还用眼睛看着林川,好象故意做给他看似的。
林川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尹陆会当着自己的面将合同撕毁:“你干什么?”

尹陆将手中的碎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筐中:“没用了,这个项目完了。”
看着林川布满了疑问的表情,尹陆笑了,继续说道:“其实这个项目资金还不到位呢?能不能开拍还在两可之间。”
“噢。”林川感觉又一次上当受骗,影视圈中这种情况很多,找来编剧写本子,资金却没有到位,编剧即便写完全本也拿不到剩下的钱。但更令林川担心的是,尹陆会不会因此而要回那10%的预付款,这样岂不是又没有钱了,他感到身上更加燥热了。
尹陆显然看出了林川的担心,但他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继续说道:“不过,现在有一个新的项目,资金都到位了,五百万。”
尹陆的两眼在放光,林川却没有心情听他继续说下去,只是淡淡地问道:“剧本我一点都没写呢?那预付款你是不是要收回去?”

尹陆摇了摇头,一拍林川的肩膀:“兄弟,你也太世故了,我付出去的钱能往回收吗?这个新项目还是由你来写,除了那10%的一万元钱,我再给你加两万,怎么样?”
林川愣了一下,问道:“什么题材?多少集?”
尹陆哈哈大笑:“什么多少集,是电影。”
林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影视圈中,拍电影与拍电视剧是两个层次,好的编剧谁不希望经手一个电影剧本?
尹陆看着林川的反应自得地说:“不过咱话要说前面,这总共三万块钱是这部电影的首付,可占30%,呵呵,一部五百万投资的电影,你能拿十万,不算亏待你吧?”
林川点了点头,他的心的确已经开始兴奋起来了,但他还是问道:“你为什么找我?你知道我没有写过电影剧本的。”

尹陆一脸坏笑,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林川,却缓缓地说道:“因为我相信你啊,而且我知道你一定能写好的。”
林川冷笑了一下,这种人说恭维的话向来是不会结巴的,所以林川心中并没有底,继续问道:“这一次你能保证资金到位吗?我可不想白写的。”
尹陆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来,凑到了林川的面前,使劲扇了两下:“你说呢?已经查过了,没有一点问题。”
无怪乎尹陆如此地自得,原来五百万的资金已经到手了,林川心中多少有些羡慕,为什么这样一个骗子总能轻易地拿到钱呢?
看来又有一个隍都的有钱人当了傻子,这是林川的结论。但也很难说是不是有人借此机会洗钱,究竟隍都的人似乎都有着不可琢磨的背景。

“好吧,什么题材?”林川不想再与尹陆纠缠,于是直奔主题。
尹陆从旁边桌上拿过一张报纸来扔在林川的面前:“这可是大事,第五版,新鲜出炉的。”
林川接过报纸,翻到了第五版,他的脸色在这个瞬间立即变了,胸口有些发闷,甚至透不过气来。
尹陆并没有注重到林川脸色的变化,只是自顾自地说:“这帮记者消息也够快的,今天凌晨发生的事情,报纸就出来了,我没上网,估计网上会更快,这老家伙,死得有水平,肯定有内幕,我想拍一部……”
“对不起,这个活儿我不能接。”林川忽然打断了兴致正高的尹陆,他站起身来,将报纸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
第五版的页面上,标题十分地醒目:“影视制作人神秘死亡,犯罪嫌疑人现场验尸!”

林川的话令尹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这么好的活儿你不接?”
“你看看我带来的这份报纸。”林川把自己从街头买的报纸扔到了尹陆的眼前,他的神情显然十分地怪异,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尹陆带着一种怀疑的表情拿起了那张报纸,看了一眼:“这不是一样吗?”
林川感觉呼息都有些困难:“你再看看,第五版。”
尹陆好奇地翻到第五版,他一下子停住了,急忙拿过自己的那份报纸对照了起来,口中呐呐地说道:“这怎么可能?”

林川冷笑了一下:“你那份报纸的第五版是假的,纸张印刷都很逼真,但它就是假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朱桐的死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来?”
“我?”尹陆显得莫名其妙。
林川逼视着尹陆:“我虽然是一个穷编剧但我并不傻。半年前咱们刚熟悉,你凭什么找我写剧本?你了解我吗?看过我的作品吗?看来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你之所以找我写那个剧本实际上是为了今天这个题材,还故意做一个假报纸来诱使我上当,为什么要针对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尹陆被林川一连串的问题一下子问得蒙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早已气极败坏的林川,半晌才回过神来:“我为什么要针对你,我能有什么目的?林川我告诉你,要不是她,我才不会找你来写剧本呢。”
“她,她是谁?”林川也愣了一下。

尹陆刚要说却停了下来:“等等,这张报纸假的,但那钱真的到帐了吗?会不会有差错?可我明明已经查过了啊!”
林川真想狠狠地揍尹陆一顿,他一把拽住尹陆:“她到底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了。”
看到林川真急了,尹陆只好把钱的事先放在一边:“你先等会儿,现在我有些问题还不是很清楚,没有搞清楚之前,我恐怕也说不清楚。”
林川松开了拽住尹陆的手:“什么不清楚?”
尹陆问道:“首先这张报纸的第五版是伪造的,那朱桐到底死没死?即便他死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说是针对你的?”
“你真不知道?”林川看着尹陆,尹陆露出一幅茫然的表情。

林川需要清醒一下,但这屋里实在太热了,于是他随手把桌上的遥控器拿了起来,随手将正在喷着热气的空调关上了,然后长出了一口气说道:“朱桐死了,情况和这张报纸上所写的差不多,那个现场验尸的人就是我,是警察把我找去的,因为现场发现几页剧本,属名是我写的。”
“你写的?”尹陆好奇地问。
林川忙辩驳道:“根本就不是,但可怕的是属名是我,而且那几页剧本的内容和你在这张报纸上所看到的朱桐的死状差不多。”林川没有把自己当时验尸时所说的那些话告诉尹陆。

尹陆这一下傻了,他忽然说道:“假如报纸上所说的是真的,而这张报纸又是伪造的,这说明她……”
“她给你的报纸?”
尹陆木讷地点了点头。
“她就是凶手。”林川做出了判定。
“是的,这张报纸是早就印好的,只有凶手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尹陆紧张地说道。
林川追问道:“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给你这张假报纸?”
尹陆狐疑的眼神望着林川,慢慢地说道:“她是你的朋友。”
这一次终于轮到林川惊奇了。他实在想不出来自己的哪位朋友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其实林川也没有什么朋友可言。

林川小心翼翼地问道:“她叫什么?”
“不知道,都是她来找我的。”林川看着尹陆,显然尹陆并没有骗他,这才点了点头,示意继续说下去:“大概半个月前,那个女的来找我……”
“你说是女的?”
尹陆点点头接着说:“是的,她给了我五十万,让我注册一个影视公司,然后也是她让我租下这个小雪03办公地点的,忙了几天,把这些事都办好了,她又来找我,说让我策划一个20集的本子,她会给我资金的,但条件是必须由你来写,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
林川皱了一下眉头:“你没问她为什么?”
尹陆摇了摇头:“我问了,她不说,也不让我跟你说。我当时以为可能是你熟悉的什么人想暗中帮助你一把,再说了这个圈子里,这种事可以知道但最好不要问。还有,她是我的财神,我当然要听她的。”
林川冷笑了一下:“你都不知道她是谁就敢拿人家五十万?”

尹陆无法反驳,只能继续讲述:“所以我就跟你签了那个合同,先付了你10%的订金,其实这些都是她叫我这么做的。”
“然后呢?”
“然后就是今天上午,她又来了,还给我带来这份报纸,让我看第五版朱桐死的消息,我看了上面也没写你的名字,我更想不到犯罪嫌疑人是你,然后她跟我说那20集的本子不要写了,写这个故事吧,我一看觉得能挖出什么来,再说了,她虽然不是法人,但她是财神,我当然听她的了,当然,条件还是由你来写。我答应了,她就当着我的面把这五百万转了过来,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五百五十万啊,任何合同都没有。”
林川哼了一声:“可你就收了下来。”
尹陆点了点头:“谁会拒决钱呢?”

林川的脑袋一片混乱,他从尹陆这里几乎得不到任何有助于自己摆脱困境的东西,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这个女人到底是谁?林川怎么也想不出来。
“她长什么样子?”林川问道。
尹陆的眼睛忽然放光了:“怎么说呢?很有气质很漂亮。”
林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还有什么特征没有?”
尹陆想了想,忽然说道:“她最大的特征是穿着与年龄不符,本来只有二十多岁吧,穿得却象一个四十多岁的样子。”
“噢,”林川点点头,忽然问道:“她穿的鞋上有没有什么特征?”林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问题来。
尹陆愣了一下,仿佛一下子想了起来:“你不说我还真想不起来,红鞋,我见过她三次,都穿着红鞋,不,是靴子,到膝盖的那种,很非凡,保证能够让人记住。”
林川无话可说,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能看到那双红鞋,但为什么这个穿红鞋的女人会盯上自己呢?林川百思不得其解。

  屋内的空气显得很凝重,林川与尹陆都没有说话,两个人陷入了不同的思考之中。
林川挖空了心思,回忆着自己这几年所交往的人,甚至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但他怎么也想不出来一个总是穿着红鞋的女人。更想不出自己曾经得罪过谁,有谁会针对自己故意设下这样的局,令自己处于一种极为窘迫的境地。
而尹陆显然没有想那么多,他正在做的一件事就是拿起电话来,再查证一遍自己的银行卡。很快,他似乎就得到了证实,于是兴奋地笑了笑,至于那个凶杀案,莫名其妙的穿红鞋的女人,还有面前这个一脸无辜的林川,他似乎都不放在眼中。

过了片刻,林川似乎从沉思中清醒了过来,他摇了摇头,走到桌前,拿起了电话:“不行,这得报警。”
但林川拨号的手却被尹陆一下子按住了,林川立即怒目盯着尹陆,尹陆的脸上再次显出那幅令林川十分厌恶的谄笑:“兄弟,那个女人也不在这里,所以报警不着急的。”
林川哼了一声:“早晚都是要报的。”
尹陆笑着将林川扶到沙发上,按他坐了下来:“恐怕咱们得理顺这件事情。”
“没什么好理的,你是不是惦记那五百万呢?”林川盯着尹陆。
尹陆点点头:“我不否认。”
林川道:“可你知道,这个钱有问题。”

尹陆站在林川面前,慢慢地说道:“林川,现在那笔钱还在帐上,而且钱本身肯定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和那个女人,你明白吗?”
“你什么意思,直接说吧!”
尹陆笑了笑:“你说你不熟悉这个女人,但是,你的话真的有人相信吗?对警方我得实话实说,警察那就该想了,为什么这个女人一定要你来写剧本?当然,我也脱不了干系,为什么要让我来操作这件事。但问题是那个女人把属名是你的部分剧本放在了案发现场,可见她只针对你,我只是一个傀儡,警察这种判定力肯定是有的。”
林川点了点头:“可我并不知道这个女人与我什么关系,我甚至现在根本不知道她是谁,而你才是唯一见过她的人。”
尹陆道:“我可以为警方提供画像之类的东西,然后就没我的事了,但你不一样,警方会二十四小时盯着你,怀疑你说的话,还有可能把你先拘起来。”
林川淡然地说道:“但事实总会弄清楚的。”

尹陆显然看这样说下去对林川丝毫不起作用,于是换了一个口吻:“呵呵,林川,不过有件事恐怕比这凶杀案更重要。”
林川愣了一下,在他看来,现在恐怕没有任何一件事能够比这件凶杀案重要了。
尹陆看着林川关注的表情,凑上前去低声说:“现在那五百万可在我的帐户上呢!”
林川皱了一下眉头:“你什么意思?这种钱贪不得的。”
尹陆笑了笑:“当然不贪了,只是我想知道这五百万对于咱们来说能不能拍出一部好电影?尤其对于一个几乎只能游走在影视边缘的人来说。”
林川被尹陆这句话说得心忽然动了一下。

对于任何一个不知名的编剧来说,能有资金助其一臂之力都是莫大的诱惑。林川自然也不例外。
林川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但这钱咱们并不知道它真正的来路啊?”
尹陆看出林川心里活动了,他笑了笑说道:“兄弟,投资这点事难道你还不知道吗?钱的来路真有那么重要吗?正当的如何?那些贪官,那些黑社会用来洗钱的投资又如何?最后拍出来不就完事了,没有人会追讨咱们的。这五百万足够拍一部低成本电影,这是一个机会啊,就看你是否能把握得住了。”
林川问道:“你不怕人身有危险?这不是投资风险的问题。”
“王家卫用黑社会的钱拍片,赚不回钱被人追着满街砍,最后他还不是成名了?假如这点勇气都没有,你还做电影吗?”尹陆继续紧逼着,“再说了,我感觉那个女的肯定不是在害你。”

尹陆的话极大地刺激了林川,他想了想,抬起头来看着尹陆:“朱桐的死已经把我牵涉进去了,还说那女的没在害我?”
尹陆分析道:“这个女的害没害你我不知道,但是这五百万却在我的手里,怎么用暂时是我的事情。再说了,一旦这笔钱真的有毛病,是你杀了人吗?没有,是我杀了人吗?也没有,上交了就行了,大不了被问一问,片子停下来不拍了,能有什么关系呢?但你现在报警注定咱们拍不了片子了,不是吗?”
林川点点头:“看情形的确如此,咱们继续运作下去,假如警方发现这五百万有问题,咱们停下来也没有什么损失,究竟前期的投入不会太大的,但那个女的到底是什么目的呢?我心里没底的。”
“我知道你担心,”尹陆说道,“但这女的既然要把钱投给你,说明暂时她还不会害你的。重要的是咱们现在就开始做,而且按照那女的要求的,写这个朱桐死的故事。”
林川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问题就是出在这个剧本上,你还让我写?”

尹陆一拍林川的肩膀:“兄弟,你怎么不明白呢?你是编剧,去过现场,由朱桐的死编个剧本不很正常吗?这只是一个喙头,其它的情节怎么好玩怎么吸引人还不是你说了算,编的东西警方也说不出什么来,反正咱们手头也没有现成的本子,为什么放着这好的故事不写下去呢?再说了,假如那个女人不是凶手,咱们这样做也符合她的要求,难道你不想知道她到底是谁吗?”
林川知道尹陆说得合情合理,朱桐之死,自己作为一个到过现场的编剧,完全可以写出来的,只要不深入警方的破案过程,那么警方的确是没有理由再怀疑自己的。至于那个神秘的女子,她到底是不是杀死朱桐的凶手只限于林川的猜测,并没有任何证据,一张假报纸说明不了什么。即便她就是凶手,顶多这五百万被警方查处充公,这对于他们来说的确不是问题。
更重要的是,林川的确想通过这种方法见到这个神秘的女子,也很想将这个题材写下去,不知为什么,林川感到这个题材令他有些兴奋,一种创作欲在身体中膨胀着。
尹陆苦口婆心地说到了这里,林川只能这样答应了。

有时候,人生就是一个赌注,尤其这些混在文艺圈里的人,这种赌注更是很平常的事情。既然赌注的机会来了,假如放弃的确不配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于是,林川决定赌一把。
虽然还有许多疑点不明白,但五百万在尹陆的银行帐号中,这却是千真万确的。林川知道尹陆真正担心的是自己的报警。
但这个嗜钱如命的尹陆真的要拍片吗?他会不会故意不让自己报警,腾出时间以便于携这笔钱跑掉呢?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林川心想。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了我就开始写。”林川正色对尹陆问道,“你那么爱钱,为什么不乘着这个混乱之时把这五百万私吞下来呢?”
尹陆愣了一下,然后自嘲地说道:“一个真正的电影人可以为了生存去骗一些小钱,但绝不会放弃拍电影的机会,我不算真正的电影人,但我要一个拍片的机会,这也许和你一样。再说了,任何一个敢于不经过任何手绪就把五百万元钱转到别人帐户上的人都绝不是好惹的,我不想冒这个险。”

尹陆说得很真诚,脸上的谄笑不见了,林川看着他,信了。
赌,林川决定赌这一把。用这五百万赌自己的明天,更用这五百万赌那个神秘的女人!为了能拍一部属于自己的电影,林川可以什么都不顾,这一次,机会终于来了。

  第四章

警察局的会议厅中已经坐满了人,关于朱桐的案子引起了隍都市上级的关注,究竟是一个公众人物,在影视界里也有些名气。这件案子虽然对媒体进行消息封锁,但那只能是暂时的,过不了两三天,隍都的报纸恐怕就会出现朱桐被杀的消息,假如关于现场的情况再让那些记者们看到,他们肯定会添油加醋的自行演绎,到那时候,各种版本肯定会层出不穷。所以,尽快破案是警察局长对苏琼下达的死命令。
苏琼看了看在座的领导以及组员,知道这个案子对自己的压力是多么的巨大,不仅仅是案子本身,更主要的是升任探长来第一次办案,说什么也要办得漂亮些,不能让局里的任何一个人失望,更不能让自己的组员失望。

警察局长是矮胖的中年男人,长着一张笑脸,但做起决定来从来不留情面。苏琼能得到他的赏识的确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局长他看了一下手表,对苏琼点点头,苏琼忙站起身来,示意陈东将会议室的窗帘拉上,然后走到了长桌的前面,打开了幻灯灯。
幻灯的白光投在墙上,使得屋中立即显露出一种紧张的气氛来。
苏琼深呼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今天凌晨2点02分,110接到一个匿名女人的电话说是影视制作人朱桐死在自己的公寓中,并且告诉我们地址,我们在2点44分到的案发现场,这是案发现场的照片。”
说着,苏琼把当时的照片摆在幻灯片下,虽然事隔了十多个小时,但那些照片看起来依然是触目惊心,令苏琼的肠胃再一次蠕动了起来。她强忍住,没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再一次干呕。
一张张照片在墙上闪过,最后停留在死者朱桐的脸部特写上,双眼圆睁,脸部肌肉已有些僵硬,嘴张着,里面插着几张A4的纸卷成的一卷。

苏琼继续说道:“我们将这几张纸从死者嘴中取出,发现是一个不完整的剧本,大概只有开头的几场戏,上面所写的与我们现场所看到的几乎完全相同,署名作者叫林川,还有住址,于是我们连夜把林川找到了案发现场。”
警察局长忽然问道:“为什么这样做?”
苏琼说道:“这显然是凶犯故意给我们留下的,按常规来说,这恰好证实了林川并不是凶手,但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显然有他的目的,找来林川是为了证实他到底写没有写过这个剧本,一方面了解林川和本案的关系,另一方面想从林川的身上寻找他与凶手之间的关系。”
警察局长点点头,苏琼接着就将案发后来的事情一一做了叙述,然后说道:“以上是针对案件本身的,下面说一下我们所调查的一些线索。首先从死者来说,朱桐,41岁,闻名的影视制作人,来到隍城已经有六年了,接触的人很杂,在上层社会里口碑并不是很好,但暂时没有查到他真正地得罪过什么人。由于案发现场看起来很有可能是女性做案,所以我们着重查了一下朱桐身边的女性。朱桐的生活作风并不好,身边经常会有一些年轻的女孩,大多是想借朱桐寻找拍摄机会的。其中一个女孩引起我们的注重,名叫林蕾。”

说到这里,苏琼看了一眼陈东,陈东一付无奈的表情,苏琼继续说:“不好意思,暂时没有找到林蕾的照片,这个林蕾很非凡,朱桐的一些朋友都见过她,据说人长得很漂亮,但从来没有听她要拍什么戏的要求或意愿,平时说话很少,所以许多人都不明白林蕾为什么会跟着朱桐。而且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林蕾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朱桐也没有说过,只是说半年前林蕾忽然出现在朱桐身边的。据查朱桐昨夜与一名导演去过酒吧谈事,林蕾就在身边,但是否和朱桐一起回到别墅没有人知道,保安也没有看到,也许这个林蕾就是最后见到朱桐的人。陈东,你补充一下。”
陈东站起身来,拿着自己做的纪录说道:“由于没能及时冻结朱桐的银行帐户,今天早晨,朱桐的帐户上有五百万元钱被提走,是以银行划帐的形式,对方的户主是一个名叫尹陆的人。”
苏琼接着说道:“由于这个尹陆是条新的线索,所以我们暂时不知道尹陆这个人的背景等情况,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也是影视圈中的人,是否与与朱桐熟悉就不得而知了。另外,今天中午,林川独自到了位于双子楼的一家名叫灵雪的影视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正是尹陆,而且是刚刚注册的。显然,林川与尹陆是相互熟悉的。他们俩人之间与朱桐的死是否有关系这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警察局长点了点头,问道:“朱桐的帐户上到底有多少钱?”
陈东回答:“两千七百万。”
警察局长愣了一下:“那这个尹陆为什么不全部划走?”
苏琼点点头:“这也是我们考虑的问题,假如是谋财,应该全部划走才对,所以尹陆不应该是最后的罪犯,还有一个更熟悉朱桐财政情况的人。”
“会不会是那个叫林蕾的女人。”警察局长追问道。
苏琼说道:“这种可能性存在但不大,朱桐是一个十分精明的人,和他有暖昧关系的女人并不少,但他绝不会把自己的财政情况告诉女人的。除非一种可能,就是在他临死前不得不说,被凶手胁迫了,但从案发现场来说,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很大,因为从死者嘴部分析,死者临死前一直被堵着嘴的,手也被绑缚着,而且死时正处于作爱的高潮,可以说没有任何迹象证实他被威胁。”
警察局长想了想,没有说什么却示意苏琼继续说下去。

“下面是我们所了解的林川的情况。林川的情况十分地简单,但有一件事看起来是有些令人费解的,但不知道和案情有没有关系……”苏琼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看见了老范略带讥讽的笑意,而陈东却一脸的无辜。
苏琼知道,陈东负责调查林川的情况,但显然他调查的并不充分,而老范虽然并不是故意嘲笑陈东,但显然他并不喜欢这个多少还有些稚气的新探员。
苏琼只得继续说:“林川这个人与人接触得很少,在隍都几乎没有什么深交的朋友,所以他并不象一个影视圈的人。所说的那件令人费解的事情是听林川的房东说的。据他说,林川大约四年前搬到了那里,还有一个女孩,但两个人仅仅住了半年时间就搬出去了,这样又过了半年,林川再次搬了回来,这次是他一个人,那个女孩没有再出现过,就一直住到现在。但据房东说,经过外住的半年后,林川象变了一个人似的,虽然都是不怎么说话,接触人很少,但搬回来的林川好象十分的消沉,远不如以前的林川那样有精神,这且不说,自己曾经住过这里林川似乎也并不知道,好象全忘了似的。”
“全忘了?什么意思?”警察局长问道。
陈东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房东与这个林川说话也少,只是一种感觉。”
苏琼接着陈东的话说:“显然林川搬出的这半年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暂时无从查起。”

警察局长刚要说些什么,忽然会议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苏琼连忙接了过来,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她立即露出了疑问的表情,对着电话说了句“我马上来”便放下了。
看着警察局长的询问的眼神,苏琼说道:“是林川,他要见我,说有重要事情。”
在座的众人立即都如苏琼一样露出了疑问的神情,林川为什么来到警察局呢?难道他要提供什么线索?

林川回到了自己的地下室,他不知道这一路是如何走回来的。步行在街头,坐在地铁里,走进门洞,直到打开自己的房门,他似乎觉得每一个人都在看他,他的心惴惴不安,生怕有半点闪失,尤其是当他看到房东那一刻,他就感到一丝紧张,虽然他十分清楚,房东肯定不知道自己的包里有什么东西,但他还是提高了警惕。
进了屋,林川就迫不及待地将门锁死,他看了一眼对面高高的小窗户,似乎有些不放心,于是用一块破布遮住,这样就看不见外面了,当然外面也看不见自己,林川的心这时才稍稍地放下了。

两万元,当尹陆将这笔钱摆在了林川面前的时候,他的心立即跳了起来,他似乎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多的钱。
林川不是傻子,他知道尹陆为什么在还没有签合同的情况下就把这两万元交到自己的手里,目的只有一个,堵住他的嘴,不让他报案。
这是两个人商量好的事情,林川也决定用那五百万赌一赌自己的一生,但事实上他多少还有些犹豫不决。尹陆自然看得出来,于是二话没说便拿出了这两万元。
林川顿时感到自己的手十分地沉重,手指尖只要一触及到这两摞钱币,他就不能再更改了,但钱的诱惑又是如此的强烈,他不能控制自己手上的行为。

  一路上,林川极力装作很自然很放松的样子,但实际上他浑身的肌肉都紧张到了一起,生怕出点什么意外。在隍都,你不得不小心点,尤其随身携带着大量的现金。
但事实上,根本没有人注重他,一个坐着地铁的人,一个穿着十分随意又有点另类的人,没有人会想他随身携带着两万元现金。倒是刚进门房的时候,林川看到了房东那双小眼睛,贼眼,布满了警惕。
我应该警惕你才对,林川这样想着,连招呼也没有打便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此时,房内静静静的,门关紧了,窗户也被遮严了,林川终于可以放心地把两万元钱拿出来,扔在了床上,他要好好地数一数,究竟从来没有数过这么多的钱。

其实在灵雪影视公司的时候,尹陆就让林川好好地数一数,但林川没有这么做,他故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一方面生怕尹陆以为这样就完全控制他了,另一方面他还是要装出一副艺术青年对钱财视如粪土的样子,虽然他也知道这样做十分地可笑,但几年来养成的习惯并没有改变。
其实这也是他最大的缺点之一。但现在不同了,没有旁人在,林川似乎想体味一下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感觉,虽然他也知道两万元肯定造不成这样的效果。

林川盘腿坐在了床沿前,将两万元放在了面前的床铺上,开始数了起来。
数钱的确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但数钱时的心理却绝然不同。银行工作人员数钱总在众人的面前,天天经手的钞票起码都要有几十万以上,所以他们大多有些麻木了。
但林川则不同,他头一次数这么多的钱,心中除了欣喜以外,更多的却是一种紧张,生怕有人这个时候敲门打搅他,更怕有人暗中偷窥他,他甚至怀疑房东会不会在这些地下室中安装了摄像头?
一张,两张,刚从外面寒天中进屋的林川手还有些僵硬,令他的手指不是那么灵活,但这些已经顾不上了,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纸币上的色彩,这比任何困难都令人心醉。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林川心中忽然泛起一种紧张来,他好象觉得有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令他浑身有种不自然地感觉。他现在的行为仿佛暴露在光天化日的繁华街道上,每一个人都板起了脸孔,在冷冷地盯着他,嘴角处泛起一丝嘲笑。
这钱不应该拿,你根本消受不起,一种声音在林川耳边低吟着,时断时续,却字字清楚入耳。
林川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七八平米大的房间内没有一个人,静静的,抬眼看看窗户,被破布堵得很严实,只能传来匆忙车声。
这一切看起来是如此地正常,看来是心里作祟,林川这样安慰着自己。

但那个声音似乎从未消失过,令林川数钱的思路受到了极大的干扰,他有些不耐烦了,再一次神经质地回头看了一眼,依然没有人,房间中空空的,也静静地,楼道里传来某些邻居的脚步声还有关门声,也是很快就消失了。
自己太疑神疑鬼了,林川这样想着,他猛然看到了身后的电脑。显示屏是黑色的,但显示灯亮着,主机的显示灯也亮着,两点黄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幽幽地。
林川这才想起出门前并没有关上电脑,现在屏保过去了是黑屏,他并没有在意,而是回过头去继续数自己的钱。

两万元钱的确不经数,很快的第一扎已经数完,一万元不多不少,尹陆没让自己吃哑巴亏,林川很欣慰,他拿起了第二扎。
但在此时,那个声音却再一次响起,仿佛就在林川的耳边,低吟细语。这时,林川忽然感觉到这绝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一个女声。
女声,林川的心倏然间纠到了一声,他有些眩晕,怎么会有女声,而这女声又是如此的亲切,如此地熟悉,就在这个房子里,就在林川的身后。
林川忽然感到一种惧怕,他毛骨悚然,猛地再一次转过头去。
林川的背后空无一物,还是原样子,没有丝毫变化。但林川的目光却紧紧地落在了那台电脑上。

电脑上两盏指示的小黄灯依旧在闪个不停,但在林川眼中,闪动的速度仿佛快了许多,一下,两下,就好象一枚定时炸弹即将爆炸前的瞬间似的。
但那显示器还是一块黑屏,却黑得极为深邃,黑得极有内容,黑得如人的眼睛一般。
眼睛,的确,显示器中有一双眼睛,黑色漂亮的瞳孔中映出了林川转身时那张惊愕惧怕的表情。
这是一双似乎曾经颇为熟识的眼睛,它属于一个漂亮的女人,一个无论冬夏,喜欢穿着红色鞋子白衣如雪的女人,这个女人曾经来到过这间小屋,这个女人曾经是这间小屋的主人。
没有人说这些话,但这些话却忽然间冲进了林川的脑海中,这是记忆吗?不,是想象。
但这笔钱你不能拿的。这也是想象吗?不,是记忆!

林川的头仿佛受了重创一般,通过电脑黑屏中那双神秘的恐怖的眼睛,关于一个女人的记忆忽然间刺击着他,却仿佛只是一根针,虽然被刺痛了,但林川还只是得到这个女人些许的记忆,漂亮的眼睛,那句“这钱你不能拿”的话语,还有那现实中就时刻出现的红鞋子。
但这一切真的是记忆吗?还只是林川短暂的想象?
林川无法判定,但他所能认定的一个事实却是,就在他身后的电脑黑屏上,有一双眼睛正在死死的盯着他。这是一双多么漂亮的眼睛,它的漂亮包容了林川这张因为惊恐而些许变形的脸!
可这就是林川所认定的事实吗?他看到的黑屏上到底是谁的眼睛呢?
林川忽然站起了身子,扑向了电脑,手指狠狠地砸在了键盘上。

“我回到家中,便看到我电脑中来了一封邮件,打开以后没想到是一部分剧本……”说到这里,林川停了下来,看着对面苏琼及两名助手的表情。
正如林川所料到的,苏琼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地紧张,但她什么都没说,林川继续说道:“你知道是什么剧本,我不敢耽搁,所以就赶来了。”说着,林川把手中的细长条的只有一小电池大小的黑色U盘递给了苏琼,苏琼急忙吩咐陈东打印出来。
此时的苏琼心情已经跳到了极点,一方面她急切地想知道这剧本的内容,另一方面她对林川的话表示怀疑,到底是有人给他邮过来的剧本还是他自己写的,这一点苏琼十分地迷惑,于是问道:“寄件地址的人你知道吗?”
林川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个邮箱没有接触过,不过我记下了,在U盘上,你们可以查一查。”
苏琼点点头:“谢谢你提供线索,不过有个问题希望你能实话跟我说。”
林川愣了一下:“你问吧。”

苏琼凑近林川问道:“这次剧本上是不是也署着你的名字呢?”
林川无奈地点了点头:“是的,在页眉上注定作者是我,我没有改格式,直接存了下来,你们一会儿就能看到。”
林川的回答多少有些出乎苏琼的意料,她问道:“为什么不改?”
林川淡淡地说道:“因为第一部分的剧本上写着我的名字,这是续下来的剧本,假如我改了你们也会怀疑我的,所以我干脆不改了。”
苏琼没想到林川忽然显现出非常老练的沉稳来,她忽然觉得这个林川更加令人捉摸不透了:“其实你可以不来的,为什么要来?”
林川回答得十分干脆,但却令苏琼感到仿佛在耳边响起了一声炸雷一般:“因为剧本的第二部分还要死人。”

  其实,对于警方来说,当第一次看到朱桐嘴里所叼着的那部分剧本,就已经怀疑这极有可能是一桩系列谋杀案,但苏琼等人没有料到第二起杀人案来得却是如此地迅捷,更可怕的是,剧本先通过林川转到了警方的手中,这无疑意味着凶犯打定主意要与警方做这个游戏。
第二起凶杀案到底发生了没有?在哪里发生的?线索是什么?又是怎么发生的?苏琼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看到剧本。
好在这个时候,陈东已经把剧本打印出来,送了过来。

苏琼再也来不及理会林川,拿起了剧本。
看着苏琼及手下立即忙碌起来的样子,林川忽然想到了自己在房间里看到剧本时的惊心动魄,他知道,现在即便坐在警局中,想起那剧本上所描写的一切,他不免还有些惧怕感。
当时,林川正在数着钱,一种错乱的意识令他按下了电脑的键盘。
电脑黑屏慢慢地消失了,林川的MSN显示有一封新邮件。
在这种时候,在头天晚上林川做为嫌疑人被警方询问的时候,在林川为了自己的理想而不计后果地拿到了尹陆的两万元预付款之时,尤其是林川正在数钱却想象出一个女人的存在的时候,一封看似平常的电子邮件当然会令他感到一种惧怕,但这种惧怕也许只是一个暗示,它暗示着真正的危险正在逼近林川。只要他打开这封邮件。
林川还是打开了邮件,在他的身后,那两万元钱静静地躺在床上,无声无息的。

直到坐在警局中,林川还记得那封信的内容,很直白很简单,但刺激着林川的每一根神经,写信的人似乎与林川极为熟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仿佛是林川自己所写下来的,是如此的亲近,如此地不容置疑。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林川,有的人活着时跟死了一样,有些人死了却还活着。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会看到一个死去的你,听到一个活着的我所说的话。但事实绝不是这么简单,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一些人的鲜血才能保证它的成功,我应该这么做,而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没有署名,一封令林川感到莫名其妙的信,但事实上信中所隐含的意思却直击林川内心的深处,好象就是他现在生活的一种真实写照。
但再真实的写照一定就要通过鲜血保证它的成功吗?成功又意味着什么呢?
林川看到了随信而来的附件,他不敢打开它,因为附件的题目写着“戏梦”,这与林川在警局中看到的那个剧本是同样的名字。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这附件所隐藏的可怕,正在慢慢地逼近他,正在义无反顾地吞噬着他。

诱惑,一种邪恶的本能的诱惑,一种赎罪似的企盼令林川终于鼓起了勇气,于是,附件终于被打开了,第二起凶杀案也因此而彰显了出来。
林川猛然回头,他看到了床上的那些钱,被血浸透了,泛着腥味的钱,很张狂地仰躺在那张本来属于自己的床上,甚至铺开了,显得是如此的慵懒。
林川有些犹豫,他知道第二起凶杀案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第一次朱桐的死是通过电话报警的,而第二次凶手显然意思就是通过自己的电脑邮件而让他报警。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林川本不该有任何犹豫的,但他却实在是放不下床上那似乎沾着血的金钱,这应该怎么说呢?是不是也要跟警方交代?
还有,这个附件的剧本是不是同样也在暗示着自己什么呢?血色的钞票,画符一般地印在了死者的胸膛上。

很明显,无论是第一部分的剧本还是这附件所邮来的剧本都缺少一些关健的内容。作为林川这个编剧出身的人他十分清楚,这绝不是剧本的作者并没有写清楚,而是故意删掉的,这删掉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呢?
这删掉的内容是否可以将案情更明朗化,可以影响着警方的判定也可以影响着每一个看过剧本的人的判定?
林川此时似乎做起了侦察的角色,因为他知道,假如案情照这样发展下去,自己做为嫌疑犯的身份永远无法抹去,看来凶手之所以删掉剧本中的某些内容就是为了让警方产生歧义,从而让警方认定自己便是那个凶手。在这种情况下,林川不得不自己开动脑筋,仔细地分析着案情。
假如说朱桐的死令林川感到莫名的冤枉,但这封邮件已经明摆地通知他,凶手与自己有着刻骨的仇恨,否则他或她为什么一定要栽脏于自己呢?

将第二部分剧本送到警局显然是凶手计划中的一部分,但林川却不能不这样做,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因为警方也许能够阻止第二起凶杀案的发生,这样无疑是洗脱自己罪名的最好方式。
所以林川立即来到了警察局,将第二部分剧本交到了苏琼的手中,但并没有说自己与尹陆之间的事情也没有提邮件内容中所写的东西,他只希望警方能够尽快地确定第二起凶杀案发生的地点,阻止这起案件的继续。
但事实上,一起正按照凶手的指示在进行着,仿佛有双眼睛正在盯着林川与警方的行动,苏琼能够成功吗?
第二起凶杀案是否已然实施?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林川坐在警局中,他的思考远比立即忙碌起来的探员们更为深远与复杂!

警方对系列杀人案的心理预备远远没有成熟,这从他们再一次看到剧本的情况就可以体显出来。
又是一起残忍的凶杀案,苏琼仿佛再一次感到了肠胃的痉挛,但这一次,她只是局限于想象中,在剧本中并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只是写出了那个场景,那个凶案现场的情况以及死者的状态,但任何一个人都不难从文字中联想到凶手杀人时的那一幕,与其说残忍,更不如说是一种嗜好。
杀人一旦成为一种嗜好,那就颇有一种仪式的感觉,这一次也不例外,而且死者似乎也心甘情愿充当这仪式的牺牲品,一种作为祭品而死去的无尚的光荣。
笑脸,死者的笑脸,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苏琼,老范及陈东看到剧本中的这段描写百思不得其解。
又一种新的想法涌入到了苏琼的脑海之中,难道是一种邪教。关于邪教杀人的事情时有发生,但一直以来都很少有披露。假如真是某种邪教,苏琼想到一个人,他是最能帮助自己的,但这起案件真是邪教吗?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死者生前服过某种药丸,产生了疼痛的快感,只有这种情况下,死者在死亡的时候才会产生那样沉醉于其中的表情,但这种可能存在吗?这到底是一种什么药丸呢?
这两个判定在苏琼的脑海中萦绕着,但都只是局限于一种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恰在这个时候,老范说了一句话,却一下子惊醒了梦中人,苏琼忽然意识到这是一种冒险,但似乎只有这样可以一试。

林川再一次面对苏琼,苏琼旁边还是刀条脸和那个圆脸探员。苏琼似乎放下了自己一直保持的高高在上的态度,很明显,他们似乎要采取其它的战术来询问林川。
这一次苏琼的口吻显得很平静,但事实上却掩盖不住她内心的焦虑:“林川,虽然我们可以排除你的作案嫌疑,但有一点不可否认,罪犯好象对你有特定的照顾,否则的话他也不可能将第二部分剧本通过你送到我们这里来,你说是不是?”
林川点了点头,这是事实,也是他一直存在的疑问,自己也是无法反驳的。
苏琼接着说:“既然罪犯某些行为是针对你的,所以难保你会受到什么危害,在这种情况下,我希望你能和我们合作,利用你专业的角度来解读这个剧本,第二桩杀人案到底会发生在什么地方,是谁被杀害了?”
林川皱了一下眉头,他不知道苏琼的真正动机。

自己真的已经被排除了嫌疑吗?林川思考着这个问题,究竟剧本的署名都是自己,这种所谓的排除几乎不可能的。
林川很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也明白,现在根本就不是自己在选择,而是必须服从警方的话,解读是必须的,这不但有利于警方破案,也有利于洗清自己的怀疑。
在这种情况下,林川终于点了点头,说道:“我没有选择的,既然你们让我说我也只能服从。”
老范阴骘地笑了笑,没有说话。苏琼心中一沉,她知道老范之所以建议自己和林川合作,不仅仅是寻找第二个凶案现场那么简单,更多的是要从林川的话中寻找一些破绽,他对林川似乎已经判定了死刑。
林川接着说道:“从剧本角度来说,朱桐死在卧室里,卧室具有典型的象征意义,色欲,这是很正常的,而且我看到了,有一张海报张贴在朱桐卧室的走廊上,《穆荷兰道》,不知道你们看过这部片子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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